小說 俠客行舊版

一 汴梁小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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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汴梁小丐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閑過信陵飲,脫劍膝前橫。將炙啖朱亥,持觴勸侯嬴。

三杯吐然諾,五岳倒為輕。眼花耳熱后,意氣素霓生。

救趙揮金錘,邯鄲先震驚。千秋二壯士,烜赫大梁城。

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誰能書閣下,白首太玄經?”

這一首李白的《俠客行》,寫的是春秋時魏國信陵君門客侯生和朱亥的故事,千載之下讀來,英銳之氣,兀自虎虎有威。那大梁城鄰近黃河,后稱汴梁,即今河南開封,該地雖然數為京城,卻是民風質樸,古代悲歌慷慨的豪俠氣概,后世迄未泯滅。

開封東門十二里處,有個小市鎮,叫做侯監集。這一日已是傍晚時分,四處前來趕集的鄉民正自挑擔的挑擔、提籃的提籃,紛紛歸去,突然間東北角上隱隱響起了一陣馬蹄之聲。那候監集正當官道,來往客商眾多,有人騎馬來往,誰也沒多理會。

但聽那馬蹄聲越來越近,竟然是大隊人馬,少說也有二百來騎。鎮人鄉民方始略覺驚異,但聽得蹄聲奔騰,乘者竟是縱馬疾馳,眾人相顧說道:“多半是官軍到了。”有的說道:“快讓開些,官兵馬匹沖來,踢翻擔子,那也罷了,便踩死了你,也是活該。”

猛聽得蹄聲之中夾雜著陣陣胡哨。這些胡哨聲東呼西應、南喚北和,竟然四面八方都是哨聲,似乎將侯監集團團給圍住了。眾人駭然失色,有些見識較多之人,不免心中嘀咕:“遮莫是強盜?”

河安雜貨鋪中一名伙計伸了伸舌頭,說道:“啊喲,只怕是我的媽啊那些老哥們來啦!”王掌柜臉色已然慘白,舉起了一只不住發抖的肥手,作勢要往那伙計頭頂拍落,口中喝道:“你奶奶的,說話也不圖利市,什么老哥小哥的。當真線上的大爺們來了,哪還有你……你的小命?再說,也沒聽見光天化日有人干這調調兒的!啊喲,這……這可有點兒邪……”

他說到一半,口雖張著,卻沒有了聲音,只見市集東頭四五匹健馬直搶了過來。馬上乘者一色黑衣,頭戴范陽斗笠,手中各執明晃晃的鋼刀,大聲叫道:“老鄉,大伙兒各站原地,動一下子的,可別怪刀子不生眼睛。”一面叱喝,一面往西馳去,馬蹄鐵拍打在青石板上,直令人心驚肉跳。

蹄聲未歇,西邊廂又是七八匹馬沖了過來。馬上健兒也是一身黑,頭戴斗笠,帽檐壓得低低的,瞧不清面目。這些人一般叱喝:“乖乖的不動,那就沒事,愛吃板刀面的,不妨出來!”

河安雜貨鋪那伙計也真叫大膽,嘿的一聲笑,說道:“板刀面有什么滋味……”這人貧嘴貧舌的,想要說句笑話,豈知一句話沒完,左首黃馬上一人馬鞭一揮,刷的一聲,長鞭甩進柜臺,勾著那人的脖子,順手一帶,砰的一聲,將那伙計重重摔在街上。

那坐騎一股勁兒的向前馳去,便將那伙計拖著而行。后邊一匹馬趕將上來,一足踩了下去,只聽那伙計哀號一聲,登時不活了。

旁人見到這伙人如此兇橫,哪里敢動彈?有的本想去上了門板,這時雙腳便如釘在地上一般,只是全身發抖,要他不動,卻也不能。

離河安雜貨鋪六間門面處,有一家燒餅油條店,油鍋中熱油滋滋價響,鐵絲架上擱著七八根油條。一個駝背老者彎著腰在搓面粉,慢條斯理的將面粉捏成一個個小球,又將小球壓成圓圓的一片,對眼前驚心動魄的慘事,竟如視而不見。

那老者在面餅上灑上些切碎的蔥花,對角一摺,捏上了邊,在木板角上的一只黃砂碗中抓些芝麻,灑在面上,然后用鐵鉗挾起,放入烘爐之中。

這時四下里胡哨聲均已止歇,馬匹也不再行走,一個七八百人的市集上鴉雀無聲,就是啼哭的小兒,也給父母按住了嘴巴,不令發出半點聲音。各人凝氣屏息之中,只聽得喀、喀、喀的皮靴之聲,從西邊上沿著大街響了過來。

這人走得甚慢,沉重的腳步聲一下一下的,便如踏在每個人心頭之上。那腳步聲漸漸近來,其時太陽正要下山,一個長長的人影映在大街之上,隨著腳步聲慢慢逼近。候監集這條街上,人人都似嚇得呆了,只有那賣餅老兒仍是在做他的燒餅。但聽得皮靴聲響到燒餅鋪外忽而停住,那人上上下下的打量賣餅老者,突然間嘿嘿嘿的冷笑三聲。

賣餅老者緩緩抬起頭來,只見面前那人身材極高,約摸四十五六歲年紀,一張臉孔如橘皮般凹凹凸凸,滿是疙瘩,雙目下垂,眼睛雖小,卻是炯炯有神。

賣餅老者點了點頭,道:“大爺,買餅么?一文錢一個。”拿起鐵鉗,從烘爐中挾了個熱烘烘的燒餅出來,放在白木板上。

那高個兒又是一聲冷笑,說道:“拿來!”跟著便伸出了左手。

那老者瞇著眼睛道:“是!”拿起那個新焙的燒餅,放在他手掌之中。

那高個兒突然雙眉一豎,怒喝一聲:“到這當兒,你還在消遣大爺!”將那燒餅劈面向那老者擲去。但聽得呼的一聲,聲勢挾勁風,燒餅雖軟,這一擲之勢力道卻是不小,若是擲中在臉上,卻是非受傷不可。

那老者緩緩將頭一側,那燒餅恰好從他臉畔擦過,拍的一聲響,落在青石板邊的一條泥溝之旁。

那高個兒擲出燒餅,隨著嗆啷一聲響,從腰間撤出了一對雙鉤,鉤頭映著夕陽,藍印印地寒氣逼人,說道:“到這時候還不拿來,還想逃得了性命么?姓吳的,你到底識不識時務?”

那賣餅老者瞇著眼睛道:“素聞金刀寨安寨主劫富濟貧,江湖上提起來都是翹起大拇指,說聲:‘俠盜!’怎么派出來的小嘍羅,卻向賣燒餅的窮老漢打起主意來啦?”他說話似乎有氣無力,但一番話卻又說得清清楚楚。

那高個兒聽他稱自己是“金刀寨的小嘍羅”,兩條眉毛掛得更加低了,心中怒發如狂,喝道:“吳道一,你是決計不交出來的啦?”

那賣燒餅老者聽他喝出了自己姓名,心中也是一凜,尋思:“金刀寨的消息倒也靈通。”臉上卻仍是一副懶洋洋的神氣,道:“足下手持雙鉤,想必是金刀寨的鐵鉤子張……張大元了!”

其實那高個兒名叫李大元,外號人稱“神鉤”,他聽吳道一故意替自己改了個姓,不提“神鉤”卻稱為“鐵鉤子”,顯是充滿輕侮之意,再也難以忍耐,左鉤一起,一招“手到擒來”,疾向吳道一左肩鉤落。

吳道一向右一讓,李大元一鉤落空,但他這一鉤之后,藏著巧妙的后著,跟著左腕一縮,鋼鉤拖回,便向吳道一后心鉤到。吳道一突然身形一,避開了這一鉤,跟著右足踢出,卻是踢在烘爐之上。滿爐紅炭猛然向那李大元身上飛去,同時一鑊炸油條的熟油也向他頭頂澆落。

李大元吃了一驚,急忙后躍,避開了烘爐中的紅炭,卻避不開滿鑊熱油,“啊喲”一聲,滿鍋熱油已潑在他雙腿之上,只痛得他哇哇怪叫。

吳道一雙足一登,沖天躍起,縱到了對面屋頂,手中兀自抓著那把烤燒餅的鐵鉗。猛地里青光一閃,一柄單刀迎頭劈來,吳道一舉鐵鉗一擋,當的一聲響,火光四濺。他那鐵鉗雖是黑黝黝地毫不起眼,其實乃純鋼所鑄,竟將那單刀擋了回去。

便在此時,左側一枝梨花短槍、右側雙刀同時攻到。

吳道一哼了一聲,道:“好不要臉,以多取勝么?”身形一長,雙手分執了鐵鉗的兩股,左擋短槍,右架雙刀,竟然是將鐵鉗拆了開來,變成了一對判官筆使。

圍攻他的三人也都是一身黑衣,驀然間見他長身而立,一個駝背老人變成了不是駝子,都是一驚。

吳道一雙筆使展開來,招招取人穴道,雖是以一敵三,居然占到了上風,但聽得一聲“著!”使短槍的“啊”的一聲,左腿中筆,骨溜溜的從屋檐上滾了下去。

西北角屋面上站著一名矮瘦老者,雙手叉在腰間,冷冷的瞧著三人相斗。白光閃動中當的一聲響,使單刀的手中兵刃被吳道一左筆震落,跟著胸口被他一腳踹中,一個筋斗翻落街中。

那使雙刀的心中怯意陡生,卻也不肯認輸退開,將雙刀使得如同一團雪花相似,變成護住了全身要害,只守不攻。

那矮瘦老者慢慢踱將過來,一步一步的越走越近,這時相斗的二人雙刀雙筆都是舞得虎虎生風,不論是給那一件兵刃帶到了少些,都不免身受重傷,但那老者竟如視而不見,對著二人走將過去。

那使雙刀的叫道:“師叔,小心!” 一刀砍出,收招不住,竟是向那老者肩頭削了過去。

那老者右手伸起,兩根手指在刀背上一按,那人拿捏不定,手一松,一柄單刀直飛了出去。

其時夕陽已有一半落到了山后,金光照耀,只見那單刀在半空中不住的翻筋斗,快速無倫,幻作一個圓盤,下面街上一半人都仰起了頭觀看。

那人一刀脫手,不免驚惶失措。吳道一乘勢一筆直進,點向他的小腹。不料那矮瘦老者左手伸出,搭在那人肩頭,一拉之下,已將他拉到了自己身后,右手一指戮出,點向吳道一的左眼。

這一招迅捷無比,吳道一明明見自己一筆便可刺中他的胸膛,但對方這一招如此陰毒厲害,直是不能不救,只得回筆打他手指。

那老者手指略歪,避了他鐵筆的一擊,改刺他的咽喉。吳道一力道已老,無法變招,只得向后退了一步。

豈知他退一步,那老者便跟著上前一步,右手又是一指伸出,點向他的小腹。吳道一既會使判官筆,自是點穴的行家,見他每一招點出,都不是攻向自己穴道,雖是如此,卻也不敢任他在身上著指,呼的一聲,右筆反將過來,砸向他的頭頂,那老者向前直沖,幾欲撲入吳道一的懷里,便這么一沖,已將他一筆避過,同時雙手齊出,向他胸口抓去。

吳道一身形魁梧,那老者的頭頂只到他的頸口,但那老者的武功狠辣無比,赤手空拳,著著進逼。

吳道一猛覺敵人已欺進懷中,大驚之下,急向后退,嗤的一聲,胸口已被他抓下一長條衣服。

吳道一只覺肚腹間颼颼生涼,百忙中也不及察看是否已經受傷,雙臂合攏,倒轉鐵筆,一招“環抱六合”,雙筆筆柄向那老者兩邊太陽穴中砸了下來。

那老者不閃不架,又是向前一沖,雙掌扎扎實實的擊在吳道一胸口。喀喇喇的一聲響,也不知斷了多少根肋骨,吳道通從屋頂上一交翻跌下去。

李大元兩條大腿被熱油炙得全是火泡,早在暴跳如雷,只是雙腿受了重傷,不便縱上屋頂和敵人拚命,又知那矮瘦老者周牧高傲自負,既是他已經出手,就不喜旁人來相助,是以只是仰起了脖子,觀看二人相斗。

吳道一騰的一聲從屋頂摔下,李大元一躍而前,勢如瘋虎般撲將上去,雙鉤扎落,直刺入吳道一的肚腹。他得意之極,仰起頭來,縱聲長笑。

周牧急叫:“留下活口!”但終于慢了一步,雙鉤齊刺,吳道一那里還有命在?

突然間黑影一閃,李大元叫聲:“啊……”踉踉蹌蹌的退了幾步,只見他胸口雙乳的部位均多了一枝鐵筆,自前胸直透至后背,鮮血從四個傷口中直涌出來,跟著晃了幾晃,便即摔倒。

原來吳道一臨死時奮力一擊,李大元猝不及防,竟然被他插中了要害。金刀寨的伙伴們大驚之下忙伸手扶起,卻是早已氣絕。

周牧不去理會李大元的生死,嘴角邊露出鄙夷之色,抓起吳道一的身子,見他也已停了呼吸。周牧眉頭微皺,喝道:“剝了他衣服,詳細搜查。”

四名下屬應道:“是!”立即剝他衣衫。只見他背上長衣之下負著一個包裹。原來平時扮作駝背,便是這包裹之故。

兩名黑衣漢子迅速打開包裹,見包中有包,一層層的裹著油布,打開了一層,周牧臉上的喜意越來越盛,心中不住說道:“在這里了,在這里了!”一共解開了十來層油布,那包裹越來越小,變成尺許見方,兩寸來厚的一個方包,

周牧挾手攫過,道:“騙人的玩意,不用看了!快到屋里搜去。”

十余名黑衣漢子應聲入內。那燒餅店前后不過兩間房,十幾人擠在里面,乒乒乓乓、嗆啷嗆啷,店里的碗碟、床板、桌椅、衣物一件件都摔了出來。

周牧只是叫:“細細的搜,什么地方都別漏過了!”

鬧了半天,已是黑沉沉地難以見物,十幾名漢子點起了火把,將燒餅店中的墻壁、灶頭也拆了下來。嗆啷一聲響,一只瓦缸摔入了街心,跌成十來塊碎片,缸中面粉四散得滿地都是。

暮靄蒼茫之中,一只污穢的小手從街角邊偷偷伸將過來,抓起水溝旁那個燒餅,慢慢縮手。

那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叫花。他已餓了一整天,沒討到一點吃的,有氣沒力的坐在墻角邊。

當李大元接過吳道一遞來的燒餅而擲在水溝之旁,那小丐的一雙眼睛,便始終沒離開過這個燒餅。他早想伸手過去把燒餅拿來吃了,但見到街上那些兇神惡煞般的黑衣漢子,卻是嚇得分毫不敢彈動。那被馬踩死的河安雜貨鋪伙計的死尸,便躺在燒餅之旁。

后來,吳道一和李大元的兩具尸首,也躺在燒餅不遠的地方。

直到天色全黑,火把的亮光一時照不到水溝之旁,那小丐終于鼓起勇氣,抓起了那個燒餅。他饑火中燒,顧不得餅上沾了臭水爛泥,輕輕咬了一口,含在口里,卻是不敢咀嚼,生恐咀嚼的微聲給那些手執刀劍的漢子們聽見了。口中銜著一塊燒餅,雖未吞下,肚里似乎已舒服得多。

這時那些黑衣漢子已將燒餅鋪中搜了個天翻地覆,連地下的磚頭也已一塊塊挖起來查過。那矮瘦老者見再也查不到什么,說道:“收隊!”

只聽得胡哨聲響,跟著馬蹄聲響起,一批批乘客出了侯監集。燒餅鋪旁的漢子抬起李大元的尸身,橫放馬鞍之上,片刻間走了個干干凈凈。

直等馬蹄聲全然消逝,侯監集上才有些輕微人聲。但鎮人怕乘馬漢子去而復回,誰也不敢大聲說話。

河安雜貨鋪的掌柜和另一個伙計抬起伙伴的尸身,放在死者原來睡的床上,急急忙忙上了門板,再也不敢出來。

但聽得東邊劈劈拍拍,西邊咿咿呀呀,不是上排門,便是關門,過不多時,街上再無人影,亦無半點聲息。

那小丐見吳道一的尸身兀自橫臥在地,沒人理睬,心下有些害怕,輕輕嚼了幾口,將一塊燒餅咽下,正待再咬,忽見吳道一的尸身動了一動。

那小丐大吃一驚,揉了揉眼睛,卻見那死尸慢慢坐了起來。

那小丐嚇得呆了,他曾聽其他化子說過什么死尸還魂的故事,一顆心怦怦亂跳,但見那死尸雙腿一挺,竟然站起身來。答答兩聲輕響,那小丐牙齒相擊。

那死尸回過頭來,幸好那小丐縮在墻角之后,死尸見他不到。這時冷月斜照,那小丐卻瞧得清清楚楚,但見那死尸嘴角邊流下一道鮮血,兩枚鋼鉤兀自插在他的腹中,小丐死命咬住牙齒,不使發出聲響。

只見那死尸又彎下雙腿,伸手在地下摸索,摸到一個燒餅,捏了一捏,雙手撕開,隨即拋下,又摸到一個燒餅,撕開來卻又拋去。

小丐只嚇得一顆心幾乎要從口腔中跳將出來,只見那死尸不住在地下摸索,摸到任何雜物,都不理會,一摸到燒餅,便撕了拋去,一面摸,一面踅近水溝。

當那些黑衣漢子搜索燒餅鋪之時,將木板上二十來個燒餅都掃在地下,這時那死尸拾起來一個個的撕開,卻又不吃,撕成兩半,便往地下一丟。

那小丐眼見那死尸一步步移近墻角,大駭之下,只想發足奔逃,可是全身嚇得軟了,一雙腳哪里提得起來?那死尸行動遲緩,撕破這十來個燒餅,足足化了兩炷香時光。

他在地下再也找不到燒餅,緩緩轉頭,似在四處找尋。那小丐突然間看到一物,只嚇得魂飛魄散。

原來他身子雖然躲在墻角之后,但月光從身后照來,將他一個影子映在地下,蓬頭散發的頭影,便在那死尸的腳旁。那小丐見那死尸的腳又是一動,也不知從那里來的一股勇氣,大叫一聲,發足便跑。

那死尸嘶啞著嗓子叫道:“燒餅!燒餅!”跟著騰騰騰的追來。

那小丐在地下一絆,摔了個筋斗。那死尸伸手便來按他背心。那小丐一個打滾,避在一旁,發足又奔。

那死尸一時站爬不起來,支撐了一會,這才立起,但他腳長步大,雖然行路蹣跚,搖搖擺擺的如醉漢一般,只十幾步,又追到了那小丐身后。

那小丐走近一棵大樹,陡然想起曾聽人說過僵尸不會轉彎,只須繞樹或是繞柱奔逃,僵尸便追趕不上,當即收步,正要繞樹,突然后頸一緊,已被那死尸提了起來。

那死尸問道:“你……你偷了我的燒餅?”在這當口,那小丐如何還敢否認,只得點了點頭。

那死尸又問:“你……你已經吃了?”那小丐又點了點頭。那死尸右手伸出,嗤的一聲,扯破了小丐的衣衫。

這一下自胸口直至小腹,撕下了四寸來寬,二尺多長的一片衣襟,那小丐便只這么一件棉衣不像棉衣,夾衫不似夾衫的破衣,給那死尸的鬼爪這么一扯,登時露出胸口和肚腹的肌膚。

只聽那死尸說道:“割開你的肚子,挖了出來!”那小丐直嚇得魄不附體,顫聲道:“我……我……我只咬了一口。”他驚駭之下,對僵尸何以能夠開口說話的奇事,腦中念頭也沒有轉過一下。

殊不知吳道一給那矮瘦老者雙掌擊中胸口,又給李大元雙鉤插中肚腹,一時閉氣暈死,過得良久,卻又悠悠醒轉。

肚腹雖是要害,但為外物所傷后一時卻并不便死,吳道一心中念念不忘于一件事,一經醒轉,發覺金刀寨人馬已然離去,竟是顧不得胸腹的重傷,先要尋回藏在燒餅中的物事再說。

原來他化裝易容,在侯監集隱居,就是為了保存這件物事,以避強敵的追索。一住三載,都是平安無事。侯監集上人人對這不聲不響的駝背老人誰也沒多留心,無人知道他其實既非駝背,亦非老人,更加不是賣餅之人。

待聽得胡哨聲響,二百余騎四下合圍,吳道一知道自己行藏終于敗露,倉卒間無處可以隱藏,當即將那物放在燒餅之中。李大元一現身,伸手說道:“拿來!”吳道通行一著險棋,索性便將這燒餅放入他的手中,果然不出所料,李大元大怒之下,便將燒餅擲去。

吳道通重傷之后醒轉,已認不出到底是哪一個燒餅之中藏有那物,一個個撕開來找尋,終于抓著那個小丐。他心念一轉之際,心想這小叫化餓得狠了,多半是連餅帶物一齊吞入腹中,當下便要剖開他胃來取物。

一時尋不到利刃,他咬一咬牙,伸手拔下自己肚上一根鋼鉤,倒轉鉤頭,便要往小丐肚上劃去,可是鋼鉤一離肚,只覺得一陣劇痛,傷口血如泉涌,鉤頭都已碰到小丐的肚子,但左手一軟,小丐身子落地,右手鋼鉤向前一送,卻刺個空。他雙足挺了幾下,這才真的死了。

那小丐摔在他的身上,拚命掙扎著爬起,轉身狂奔。剛才死里逃生,驚嚇得實在厲害,只奔出幾步,腳下一軟,翻了個筋斗,就此暈了過去,右手之中兀自牢牢的抓著那個只咬過一口的燒餅。

淡淡的月光照上吳道一的尸身,又慢慢移到那小丐身上,東南角上又隱隱傳來馬蹄之聲。

這一次的蹄聲來得好快,剛只聽到一聲響,倏忽間已到了近處。侯監集的居民已成驚弓之鳥,靜夜中聽到這馬蹄聲不自禁的膽戰心驚,躲在被窩中陣陣發抖。但這次來的只有兩匹馬,也沒有胡哨之聲。

這兩匹馬形相甚奇。一匹自頭至尾都是黑毛,四蹄卻是白色,那是“烏云蓋雪”的名駒;另一匹四蹄卻是黑色,通體雪白,卻不知叫作什么名堂,如果稱之為“雪蓋烏云”,未免有些不倫不類。

白馬上騎著的是個白衣婦人,若不是腰間掛系著一條猩紅飄帶,幾乎便是戴孝,紅帶上掛了一柄長劍。

黑馬乘客是個中年男子,一身黑衫,腰間也系著的長劍。兩乘馬如飛箭般并肩迅速馳來,馬上乘客卻是上身平穩,直如庭除閑步一般。

頃刻間兩人都看到了街上的三具尸首以及滿地損毀的傢生,不約而同的一聲驚噫:“咦!”

那黑衫男子馬鞭揮出,卷在吳道一尸身的頸項之中,拉起數尺,月光下便照在尸身的臉上。那女子道:“是吳道一,看來安金刀已得手了。”

那男子馬鞭一振,將吳道一的尸身擲在道旁,道:“吳道一死去不久,傷口血跡未凝,趕得上!”

那女子點了點頭。兩匹馬并肩向西馳去,說也奇怪,八只鐵蹄落在青石板上,蹄聲答答,竟如一匹馬奔馳一般,兩匹馬前蹄后蹄都是同起同落,整齊之極,也是美觀之極,不論是誰見了,都想得到這兩匹馬曾同受長期操練,是以奮蹄急馳之際,也是絕無參差。

兩匹馬越跑越快,一掠過汴梁城郊,道路狹窄,便不能雙騎并馳。那女子微一勒馬,讓那男子先行。那男子側頭一笑,縱馬而前,那女子緊緊跟在后面。

這兩匹駿馬的腳力非凡馬可及,按照吳道一死去的情狀推想,這當兒已應趕上金刀寨的人馬,但始終影蹤毫無,殊不知吳道一雖是氣絕不久,金刀寨的人眾卻是早已去得遠了。

馬不停蹄的趕了兩個時辰。二人下馬讓坐騎稍歇,上馬又行,將到天明時分,驀見遠處曠野中有幾個火頭升起。兩人相視一笑,一齊飛身下馬。

那女子接過那男子手中馬韁。將兩匹馬都系在一株大樹的樹干上。兩人展開輕身功夫,向那些火頭奔將過去。

這些火頭在平野之間看來似乎不遠,其實相距有十余里之遙,但兩人的輕身功夫十分了得,在草地上便如一陣風般滑行過去。

將到臨近,果見一大群人分別圍著十幾堆火,但聽得稀里呼嚕之聲此起彼應,大家都捧著大碗在吃面。

兩人本想先行窺探,但平野之地無可藏身,離這群人約數十丈,便放慢了腳步,并肩走近。

只聽得人群中有人喝道:“什么人?干什么的?”

那男子踏上一步,抱拳笑道:“安寨主不在么?是哪一位朋友在這里?”

那矮老者周牧已吃完了面,正想傳令大伙起行,聽得腳步聲響,跟著自伙有人喝問,一抬眼,火光照耀下見來人一男一女,一黑一白,并肩而立。兩人都是中年,男的豐神俊朗,女的文秀清雅,衣衫飄飄,腰間都掛著一柄長劍。

周牧心中一凜,隨即想起兩個人來,一挺腰站了起來,抱拳說道:“原來是江南玄素莊石莊主夫婦大駕光臨!”

跟著大聲喝道:“眾兄弟,快起來行禮,這兩位是威震大江南北的石莊主夫婦。”一眾漢子轟然站起,微微躬身。

周牧心下嘀咕:“石清、閔柔夫婦跟咱們金刀寨可素來沒有糾葛,夤夜之間找將上來,不知有何用意,難道也為了這物事么?”

他游目四下里瞧了一下,一望平野,更無旁人,又想:“雖說他夫婦劍術通神,但終究好漢敵不過人多,卻也怕他何來?”

石夫人閔柔輕聲說道:“官人,這位是鷹爪門的周牧老爺子。”

她說話聲音雖低,周牧卻也聽見了,心下不禁微感得意:“原來冰雪神劍居然還知道我的名頭。”

忙接口道:“不敢,周牧拜見石莊主、石夫人。”

金刀寨的眾漢子大多不知“玄素莊”是什么來頭,但見四頭領周牧居然對他二人如此恭謹,均想這對清秀文雅的夫婦定非凡庸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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