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俠客行舊版

二 金刀墨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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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金刀墨劍

石清微笑道:“眾位朋友正用早膳,這可打擾了,請坐,請坐。”

他轉向周牧道:“周朋友,愚夫婦和貴門‘一飛沖天’莊震中莊兄曾有數面之緣,說起來也都不是外人。”

周牧道:“‘一飛沖天’是在我師叔。”

心中暗暗說道:“你年紀比我小著一大截,卻稱我莊師叔為莊兄,那不是明明以長輩自居了?”

須知武林之中這“輩份”二字極是要緊,晚輩遇上了長輩固然必須要恭恭敬敬,而長輩吩咐下來,晚輩輕易不得違拗。

石清夫婦見他臉色微微一沉,已知其意,笑道:“得罪!當年華山一會,莊兄說起貴門武功,愚夫婦佩服得緊。在下忝在世交,有句不知進退的言語,周世兄莫怪。”

他一口稱之為“周世兄”,更是以長輩自居了。

周牧道:“倘若是在下自己的事,沖著兩位的金面,只要在下力所能及,兩位吩咐下來,那是無有不遵。但若是敝寨的事,在下職位低微,那可做不得主了。”

石清心道:“這人說話老辣得緊,先來推一個干干凈凈。”道:“那跟貴寨毫無干系。在下是要向周世兄打聽一件事。愚夫婦追尋一個人,從廣東一直追到汴梁。此人姓吳名道一,兵器用的是一對判官筆,身材甚高,約摸三十八九歲年紀,聽說近年來扮成了個駝子,隱姓埋名,潛居在汴梁附近。不知周世兄可曾聽到他的消息嗎?”

他一說出吳道一的名字,金刀寨人眾登時聳動,有些還沒有吃完面的,也都放下了面碗。

周牧心想:“你從東而來,當然已發見吳道一的尸身,咱們若是不說,反而顯得不夠光棍。”

當即打個哈哈,說道:“石莊主、石夫人,說來也是真巧,姓周的雖然武藝低微,卻碰上給賢夫婦立了一場功勞。這吳道一得罪了賢夫婦,咱們金刀寨已將他料理啦。”

說這幾句時,雙目凝視著石清的臉,瞧他是喜是怒。

石清越聽他說話,越覺他是個厲害腳色,當下又是微微一笑,道:“這吳道一跟我們素不相識,說不上有什么地方得罪了愚夫婦。我們自南而北,追尋此人,說來倒教周世兄見笑,乃是為了此人身上所攜帶的一件物事。”

周牧臉色微轉,隨即鎮定,笑道:“賢夫婦消息也真靈通,這個訊息嘛,咱們金刀寨也聽到了。不瞞石莊主說,在下這番帶了這些兄弟們出來,也就是為了這件物事,唉,不知是那一個狗雜種放的謠言,吳道一枉送了性命,咱們二百多人空走一趟,那也罷了,只怕安大哥還要怪在下辦事不力呢。江湖上以訛傳訛,倘若以為真是金刀寨得了,都向咱們打起主意來,那不冤么?張兄弟,咱們怎樣打死那姓吳的,怎樣搜查那間燒餅鋪,你跟石莊主、石夫人兩位說說。”

一個短小精悍的漢子說道:“周頭領雙掌將那姓吳的震下屋頂,當時便將他震得全身筋折骨斷,五臟粉碎……”

此人口齒極是靈便,加油添醬,將眾人如何撬開燒餅鋪地下的磚頭、如何翻倒面缸種種詳細說明了,便是略去了周牧取去吳道一背上包裹一節。

石清點了點頭,心道:“這周牧一見咱們,始終是全神戒備,惴惴不安。玄素莊和金刀寨向無過節,若不是他已得到了那物事,又何必對咱們夫婦如此提防?”

他知這伙人得不到此物便罷,若是得了去,定是在周牧身邊,一瞥之間,但見金刀寨二百余人,個個壯健剽悍,雖無一流好手在內,究竟是人多難斗。

石清此人外和內剛,適才周牧言語之中對他頗有重大的沖撞,心道:“你莫瞧我夫婦孤身二人,難道便奈何你不得?”臉上仍是微微含笑,手指左首遠處樹林,說道:“我另有一句話,要單獨和周世兄商量,請借一步到那邊林中說話。”

周牧道:“我這里都是好兄弟、好朋友,事無不可……”下面“對人言”三字尚未出口,突覺左腕一緊,已被石清伸手握住,跟著半身酸麻,右手也是毫無勁力。

周牧又驚又怒,自從石清、閔柔夫婦一現身,他便凝神應接,不敢有絲毫疏忽,哪知石清說動手便動手,也不知他用什么手法,竟然捷如閃電的抓住了自己手腕。

這種擒拿手法本是他鷹爪門的拿手本領,不料一招未交手,便落入對方手中。

石清朗聲說道:“周世兄既允過去說話,那是最好也沒有了。”

回頭向閔柔道:“娘子,我和周世兄過去說句話兒,片刻即回,請娘子在此稍候。”

說著緩步而行。閔柔斯斯文文的道:“相公請便。”

他二人當真是相敬如賓,相互間禮數甚是周到。

金刀寨眾人見他笑嘻嘻地與周牧同行,似無惡意,他夫人又留在當地,誰也想不到周牧如此武功,竟會不聲不響,乖乖的被人挾持而去。

石清抓著他手腕,越行越快,周牧只要腳下稍慢,立時便會摔倒,只得拚命奔跑。從火堆到樹林中約有里許,兩人倏忽便穿入了林中。

石清放脫了他手,笑道:“周世兄……”

周牧怒道:“你這是干什么?”右手成抓,一招“搏獅手”,便往石清胸口抓了下去。

石清左手自右而左的劃了過來,在他手腕中一帶,將他手臂帶向左方,一把抓攏,竟是將他兩只手腕都反抓在背后。

周牧驚怒之下,右足向后踹去。

石清笑道:“那又何必動怒?”

周牧只覺右腿“伏兔”“環跳”兩處穴道中一麻,踹出一腳力道尚未使出,已軟軟的垂了下來。

這一來,他只有一只左腳在地,若是再向后踹,身子便非向前俯跌不可,不由得滿臉漲得通紅,怒道:“你……你……你……”

石清道:“吳道一身上的物事,周世兄已取到,在下想借來一觀。請取出來吧!”

周牧道:“那東西是有的,卻不是在我身邊。你既要看,咱們回到那邊去便了。”

他是想騙石清回到火堆之旁,那時一聲號令之下,眾人群起而攻,他武功再強,也難免寡不敵眾。

石清笑道:“在下信不過,卻要在周世兄身邊搜搜!”

周牧怒道:“你要搜我?卻當我是什么人了?”

石清不答,一伸手便除下了他左腳的皮靴。

周牧“啊”的一聲,只見他已從靴桶中取了一個小包出來,正是得自吳道一駝背中之物。周牧大奇,心道:“這……這……他是怎地知道?難道是見到我藏進去的?”

其實石清一說要搜,見他的目光自然而然的向左腳一瞥,隨即將眼光轉開,望向遠處,猜想此物定是藏在他左足的靴內,果然一搜便著。

周牧大急,正欲張口呼叫求援。石清冷冷的道:“你背叛安寨主,寧愿將此事當眾抖將出來,身受十指齊斬的刑罰么?”

周牧大驚,情不自禁的道:“……你怎么知道?”

石清道:“我自然知道。”

心中卻想:“適才那人敘述大搜燒餅鋪的情景,言語之中顯無情偽,而此物又在你身上搜出,當然是你意圖瞞過眾人,私下吞沒。”

又道:“安金刀何等精明,你連我也瞞不過,又豈能瞞得過他?”

便在此時,只聽得擦擦擦幾下輕響,有人到了林外,一個粗豪的聲音哈哈大笑,朗聲說道:“多承石莊主謬贊,安某這里謝過了。”

話聲方罷,三個人闖進林來。

周牧一見,登時面如土色。這三個人正是金刀寨的大寨主安奉日、二寨主馮振武、三寨主本空道人。

安奉日派他出來追尋吳道一之時,并未說到派人前來接應,不知如何,他竟然親自下寨,自己吞沒此物的圖謀固然已成畫餅,而且身敗名裂,說不定性命也是難保,情急之下,忙道:“安大哥,那……那……東西給他搶去了。”

安奉日拱手向石清行禮,說道:“石莊主名揚天下,安某仰慕得緊,一直無緣親近。敝寨便在左近,便請石莊主和夫人同去盤桓數日,使兄弟得以敬聆教訓。”

石清見安奉日繭腮虬髯,身材矮矮壯壯,一副粗豪的神色,豈知說話卻甚是得體,一句不提自己搶去物事,卻邀請前赴金刀寨盤桓。這一上寨去,那里還能輕易脫身?

拱手還禮之后,順手便要將那小包揣入懷中,笑道:“多謝寨主盛情……”

突然間眼前青光一閃,本空道人長劍出鞘,劍尖刺向石清手腕,喝道:“先放下此物!”

這一下來得好快,豈知他快石清更快,身子一側之間,已欺到了本空道人身側,隨手將那小包遞出,放入他的左手,笑道:“給你!”本空道人大喜,不及細想他用意,伸手便即拿住,不料右腕一麻,手中長劍已被對方夾手奪去。

石清倒轉長劍,斫向本空右腕,喝道:“先放下此物!”

本空大吃一驚,眼見寒光閃閃,劍鋒離左腕不及五寸,縮手退避,均已不及,只得反掌擲下那個小包,擊了回來。

馮振武叫道:“好俊功夫!”不等他伸手去接小包,展開單刀,著地滾去,徑向石清腿上砍來。

石清長劍嗤的一聲刺去,對準馮振武的腦袋直刺,后發先至,馮振武單刀尚未砍到他的右腿,他長劍其勢便要將馮振武的腦袋釘在地下,安奉日見情勢危忽,大叫道:“劍下留情!”

石清一劍繼續前刺,馮振武心中一涼,閉目待死,只覺左頰上微微一痛,石清的長劍卻不再刺下,原來他果然是劍下留情,劍尖碰到了馮振武的面頰,立刻收勢,其間方位、力道,竟是半分也相差不得。

跟著聽得搭的一聲輕響,石清方才伸手接住了那用長劍拍回來的小包,其實兔起鵲落,實是迅速無比。

他接住小包,這才收回長劍,說道:“得罪!”退開了兩步。

馮振武站起身來,滿臉慚色,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安奉日伸手解開胸口銅扣,將單刀從背后取下,拔刀出鞘。

其時朝陽初升,日光從林間空隙照射進來,金刀映日,閃閃耀眼,厚背薄刃,果然好一柄利器!安奉日金刀一立,說道:“石莊主技藝驚人,佩服,佩服,兄弟要討教幾招!”

石清笑道:“今日得會高賢,幸也何如!”一揚手,將那小包擲了出去。

四人一怔之間,只聽得颼的一聲,石清右手中的長劍跟著擲出,那小包剛在對面樹干上一撞,長劍已趕上,將小包釘入樹中。劍鋒穿過之處只是小包一角,以免損及包中物事,手法之快,運勁之巧,實不亞于適才連敗本空道人、馮振武的那兩招。

四人的眼光從樹干再回到石清身上時,只見他手中已多了一柄通體墨黑的長劍,只聽他說道:“墨劍會金刀,點到為止。是誰占先一招半式,便得此物如何?”

安奉日見他居然將已得之物釘在樹上,再以比武較量來決定此物誰屬,絲毫不占便宜,心下好生佩服,說道:“石莊主請!”

他向聞玄素莊石清、閔柔夫婦劍術精絕,適才見他制服本空道人和馮振武,當真名下無虛,心中絲毫不敢托大,刷刷刷三刀,連出三招虛招。石清劍尖向地,全身紋風不動,說道:“進招吧!”

安奉日這才一刀斜劈,招使未老,已然倒翻上來。他一出手便是生平絕技七十二路“劈卦刀”,招中藏套,套中含式,變化層出不窮。

石清使開墨劍,初時見招破招,守得甚是嚴謹,三十余招后,一聲清嘯,陡地展開搶攻,那便一劍快似一劍。

安奉日接了三十余招后,已全然看不清對方劍勢來路,心中暗暗驚慌,只有舞刀護住要害。

兩人拆了七十招,刀劍始終不交,忽聽得叮的一聲輕響,墨劍的劍鋒已貼住了刀背,順勢滑了下去。

這一招“順流而下”,原是以劍破刀的尋常招數,若是換了武功稍遜的對手,安奉日只須刀身向外一掠,立時便將來劍蕩開。

但石清的墨劍來勢奇快,安奉日翻刀欲蕩,劍鋒已颼颼的碰到了他的食指。

安奉日大吃一驚,心想:“此番四根手指被他一劍削去了。便欲撒刀后退,也已不及。”

心念電轉之際,石清一劍居然硬生生的收住,非但不向前削,反而向后挪了數寸。安奉日知他手下容情,此際欲不撒刀,也可不得,只得松手放開了刀柄。

哪知墨劍一翻,轉到了刀下,卻將金刀托住,不令落地,只聽石清說道:“你我勢均力敵,難分勝敗。”

墨劍微微一震,金刀躍將起來。

安奉日心中好生感激,五指又握緊了刀柄,知他取勝之后,尚自給自己保存顏面,忙金刀一立,恭恭敬敬行了一禮,正是“劈卦刀”的收刀勢“南海禮佛”。

安奉日一招使出,心下更驚,不由得臉上變色,原來他一招一式的使將下來,此時剛好將七十二路“劈卦刀”刀法使完,那么石清對自己這一套拿手絕技實在知之已稔,直等使到第七十一路上,這才將自己制住。

倘若他一上來便即搶攻,自己能否擋得住他十招八招,也是殊無把握。

安奉日正想說幾句感謝的言語,石清還劍入鞘,抱拳說道:“姓石的交了安寨主這個朋友,咱們不用再比了。何時路過敝莊,務請來盤桓幾日。”

安奉日臉色慘然,道:“是當過來拜訪。”

縱身近樹,拔起本空道人的長劍,接住小包,將一刀一劍都插在地下,雙手捧了那小包,走到石清身前,說道:“石莊主請取去吧!”

這件要物他雖得而復失,但石清顧全自己面子,保全了自己四根手指,卻也十分承他的情。

不料石清雙手一拱,說道:“后會有期!”轉身便走。

安奉日叫道:“石莊主請留步。莊主顧全安某顏面,安某豈有不知?安某明明是大敗虧輸,此物務請石莊主取去,否則豈不是將安某當作不識好歹的無賴小人了。”

石清微笑道:“安寨主,今日比武,勝敗未分,安寨主的青龍刀、攔路斷門刀等等精妙刀法都尚未施展,怎能便說輸了?再說,這個小包中并無那物在內,只怕周世兄是上了人家的當。”

安奉日一怔,道:“并無那物在內?”急忙打開小包,拆了一層又一層,拆了五層之后,只見包內有三個黑點,凝神一看,卻是三只死了的臭蟲。

安奉日一見到三只死臭蟲,驚怒交集,強自抑制,轉頭向周牧道:“周兄弟,這……這到底開什么玩笑?”

周牧囁嚅道:“我……我也不知道啊。在那吳道一身上,便只搜到這個小包。”

安奉日心下雪亮,情知吳道一不是將那物藏在隱秘異常之處,便是已交給了旁人,此番不但空勞跋涉,反而大損金刀寨的威風,當下將紙包往地下一擲,向石清道:“倒教石莊主見笑了,卻不知石莊主何由得知?”

石清微笑道:“在下也是胡亂猜測而已。咱們同是受人之愚,盼安寨主大量包涵。”一抱拳,轉身向馮振武、本空道人、周牧三人同時拱了拱手,快步出林。

他走到火堆之旁,向閔柔道:“娘子,走吧!”兩人上了坐騎,又向來路回去。

閔柔看了丈夫的臉色,不用多問,便知此事沒有成功,心中一酸,不由得淚水一滴滴的落在衣襟上。

石清道:“金刀寨也上了當。娘子,你不須煩惱,咱們再到吳道一尸身上搜一搜,說不定金刀寨的朋友們走漏了眼。”

閔柔明知無望,卻不違拗丈夫之意,哽咽道:“相公說得是。”那黑白雙馬腳力也真快,未到晌午時分,又已到了侯監集上。

鎮民驚魂未定,沒有一家店鋪開門。群盜殺人搶劫之事,已由地方保甲向汴梁官衙稟報,官老爺還在調兵遣將,不敢便來,顯是打著“遲來一刻便多一分平安”的主意。

石清夫婦縱馬來到吳道一尸身之旁,見除了墻角邊坐著個十二、三歲的小丐之外,四下里更無旁人,石清當即在吳道一身上細細搜尋一遍,連他發髻也拆散了,鞋襪也除了來看過。閔柔則到燒餅鋪去再查了一次。

兩夫婦嘆了口氣。閔柔道:“相公,看來此仇咱們命中難報。這幾日來也真累了你啦,咱們到汴梁城中散散心,看幾出戲文,聽幾場鼓兒書。”

石清知道妻子素來愛靜,不喜觀劇聽曲,到汴梁散散心云云,那全是體貼自己,便說道:“也好,既然來到了河南,總得到汴梁逛逛。聽說汴梁的銀匠是高手,去揀幾件首飾也是好的。”

閔柔素以美色馳名武林,本來就喜愛打扮,人近中年,對容止修飾更加注重。兩夫婦所謀不成,心灰意懶之余,只好去另尋玩意解悶。

閔柔悽然一笑,道:“自從堅兒死后,這十三年你給我買的首飾,足可開一家珠寶鋪子啦!”

她說到“自從堅兒死后”一句話,淚水又已涔涔而下,一瞥眼間,見那小丐坐在墻角邊,猥猥崽崽,污穢不堪,不禁起了憐意,問道:“你媽媽呢?怎么做叫化子了?”

那小丐道:“我……我……我媽媽不見了。”

閔柔嘆了口氣,從懷中摸出一小錠銀子,擲在他的腳邊,道:“買餅兒去吃吧!”

一提馬韁,縱馬便行,回頭問道:“孩子,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那小丐道:“我……我叫‘狗雜種’!”

石清搖了搖頭,道:“是個白癡!”

閔柔道:“是,怪可憐見兒的。”兩人一面說,一面向汴梁城馳去。

那小丐自吳道一的死尸嚇得暈死過去,直到天明才醒,但這一下驚嚇實在厲害,一睜眼見到吳道一的尸體血肉模糊的躺在自己身畔,迷迷糊糊的醒了又睡,睡了又醒。

石清到來之時,他剛躲在墻角邊,正想遠遠離開,卻見石清翻弄尸體,又嚇得不敢動了,沒想到那個美麗女子竟會給一錠銀子。

他心道:“餅兒么?我自己也有。”

他提起右手,手中兀自抓著那咬過一口的燒餅,驚慌之心漸去,登感饑餓難忍,張口往燒餅上用力咬下。只聽得卜的一聲響,上下門牙大痛,似是咬到了鐵石。那小丐一拉燒餅,口中已多了一物,他忙吐在左手掌中,只見是黑黝黝的一片鐵片。他看了一看,也不去細想燒餅中何以會有鐵片,不待拋去,見餅中再無異物,當即大嚼起來。

一個燒餅頃刻即盡,他眼光轉到了吳道一尸體旁邊那十幾枚撕破了的燒餅上去,尋思:“給鬼撕過的餅子,不知吃不吃得?”

正打不定主意,忽聽得頭頂有人說道:“四面圍住了!”

那小丐吃了一驚:“怎么頭頂會有人聲?”抬起頭來,只見屋頂上站著三個身穿白袍的男子,跟著身后颼颼幾聲,有人縱近。那小丐轉過身來,但見四名白袍人手中各持長劍,分從左右掩將過來。那小丐見到這四柄明晃晃的長劍,嚇得張大了嘴合不攏來。

接著又聽得馬蹄聲響,一人飛騎而至,大聲叫道:“是雪山派的好朋友么?來到河南,恕安某未曾遠迎。”一晃之間,一匹黃馬直沖到身前,馬上一個虬髯矮胖子,也不勒馬,突然一躍下鞍,那黃馬斜刺里奔將出去,竟是訓練有素,兜了個圈子,便遠遠的站住。

屋頂上的三名白袍男子同時輕飄飄的縱下地來,都是手按劍柄,一個四十來歲的魁梧漢子說道:“是金刀安寨主嗎?幸會,幸會!”一面說,一面向站在安奉日身后的白袍人連使眼色。

原來安奉日為石清所敗,自是十分沮喪,但他是個提得起,放得下的漢子,摸了摸胡子,便想:“石莊主夫婦又去侯監集干什么?是了,周四弟上了當,沒取到真物,他夫婦定是又去尋找。我是他手下敗將,他取到便罷,我只有眼睜睜的讓他將去。但若他尋找不到,我難道便不能再找一次,碰碰運氣?此物若真教吳道一得去,他定是藏在隱秘萬分之所,搜十次搜不到,再搜第十一次又有何妨?”一打定主意,立即跨黃馬追趕上來。

他坐騎的腳力不及石氏夫婦的雙騎迅速,又不敢過分逼近,是以直至石清、閔柔細搜過吳道一的尸身與燒餅鋪后離去,這才趕到侯監集。

安奉日目光敏銳,遠遠瞧見屋頂有人現身,三個人都是身穿白衣,背懸長劍,這般裝束打扮,除了川藏邊的雪山弟子外更無旁人,馳馬稍近,更見三人全神貫注,如臨大敵。他還道這三人要去偷襲石氏夫婦,念著石清適才賣的那個交情,便縱聲叫了出來。不料奔到近處,未見石氏夫婦影蹤,雪山派的七名弟子所包圍的竟是一個年幼乞兒。

安奉日心中大奇,不由得向那小丐多瞧了一眼,見那小丐滿臉泥污,神色間不似身有武功的模樣,待見那白衣漢子連使眼色,他又向那小丐望了一眼。

這一望之下,登時心頭大震,只見那小丐左手拿著一塊鐵片,黑黝黝地,似乎便是傳說中的那枚“玄鐵令”,待見身后那四名白衣人長劍閃動,竟是要上前搶奪的模樣,當下不及細想,一反手取出金刀,使招“八方藏刀勢”,身形轉動,滴溜溜地繞著那小丐轉了一圈,金刀左一刀,右一刀,前一刀,后一刀,霎時之間,八方各砍三刀,三八二十四刀,刀刀不離小丐身側半尺之外,將那小丐全罩在刀鋒之下。

那小丐只覺刀光刺眼,全身涼颼颼地,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便在那小丐哭出聲來之時,那七個白衣人也是各出長劍,幻成一道光網,在安奉日和那小丐圍了一圈。白光是一個大圈,大圈內有個金色的小圈,金色小圈卻有個小叫化眼淚鼻涕的大哭。

七名白衣人眼見已用長劍將安奉日與小丐圍住,一時卻也不忙進攻。忽聽得馬蹄聲響,一匹白馬,一匹黑馬從西首官道上馳來,是石清、閔柔夫婦去而復回。

原來他二人馳向汴梁,行出不久,便發現了雪山派弟子的蹤跡,兩人心念一動,當即又策馬趕回。

石清朗聲叫道:“雪山派的朋友,安寨主,大家是好朋友,有話好說,不可傷了和氣。”

雪山派那魁梧漢子乃七人之首,長劍一豎,七人同時停劍,卻仍是團團圍在安奉日的身周。石清與閔柔同時“咦”的一聲,見到了那小丐左手拿著的鐵片,只不知是否便是心目中那物,二人心中都是怦怦而跳。

石清道:“小兄弟,你手里拿著的是什么東西,給我瞧瞧成不成?”

他心下已打定主意,料想安奉日不會阻攔,只須那小丐一伸手,立時便搶入劍圈中奪了過來,諒那一眾雪山派弟子也攔不住自己。

那白衣漢子道:“石莊主,這是咱們先見到的。”

閔柔道:“耿師兄,請你問問這位小兄弟,他腳旁那錠銀子是不是我給的。”

這句話甚是明白,她既已給過銀子,自比那些白衣人早見到那小丐了。

那魁梧的漢子姓耿,名萬鐘,是當今雪山派第二代弟子中的高手,說道:“石夫人,或許是賢伉儷先見到這個小兄弟,但這枚‘玄鐵令’呢,卻是咱們兄弟先見到的了。”

“玄鐵令”這三字一出口,石清、閔柔、安奉日三人心中都是一凜:“果然便是‘玄鐵令’!”雪山派其余六人也是露出異樣神色,其實他七人誰都沒細看過那小丐手中拿著的鐵片,只是見石氏夫婦與金刀寨寨主都如此鄭重其事,料想必是此物;而石、閔、安三人也是一般的想法:雪山派耿萬鐘等七人見多識廣,精明強干,既看中了這塊鐵片,當然不會錯的了。

這十個人是一般的心思,忽然不約而同的一齊伸出手來,說道:“小兄弟,給我!”

十個人互相牽制,誰也不敢出手搶奪,知道只要誰先一用強,大利當前,旁人立即會攻己空門,只盼那小丐自愿將鐵片交給自己。

那小丐怎知道這十人所要的,乃是險險崩壞他牙齒的這塊小鐵片,雖已收淚止哭,卻是茫然失措,淚水在眼眶中滾來滾去,隨時便能又再流下。

忽聽得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道:“還是給我!”

一個人影閃進圈中,一伸手,便將那小丐手中的鐵片拿了過去。“放下!”“干什么?”“好大膽!”“混蛋!”齊聲喝罵聲中,九柄長劍一把金刀同時向那人影招呼過去。

安奉日離那小丐最近,金刀一揮,便是一招“白虹貫日”,砍向那人腦袋。

雪山派七弟子習練有素,一出手,七劍分刺那人七個不同方位,叫他避得了肩頭,閃不開大腿,擋得了中盤來招,卸不去攻他上盤的劍勢。

石清與閔柔一時看不清來人是誰,不肯便辣手取他性命,雙劍各圈了半圓,劍光霍霍,將他罩在玄素雙劍之下。

卻聽得叮當、叮當一陣響,那人雙手連振,不知用什么巧妙手法,霎時間將安奉日的金刀、雪山七弟子的長劍都奪在手中。

石清和閔柔只覺得虎口一麻,長劍便欲脫手飛出,急忙向后躍開,石清是臉如白紙,閔柔卻滿臉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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