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俠客行舊版

四 鐵令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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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鐵令誓言

石清和閔柔心頭都是一震,尋思:“隔著磚墻而將旁人的說話聽了下去,說不定墻上有孔有縫,說不定是在窗下偷聽而得,也說不定這些人大叫大嚷,卻自以為說得甚輕,倒也沒有什么奇怪。但隔墻說話,令人聽來清晰異常,那必定是十分深厚的內功。這些人途中又逢高人,當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了。”

柯萬鈞道:“咱們聽到說話聲音,都呆了一呆。王師哥便喝道:‘是誰活得不耐煩了,卻來偷聽咱們說話?’王師哥一喝問,那邊便沒有聲響了。可是過不了一會,那老賊說道:‘阿珰,這些人都是雪山派的,他們那個師父,是爹爹(一劍按應為“爺爺”)生平最討厭的家伙。一個小娃娃居然將雪山派的老……攪得妻離子散,家破人亡,豈不有趣,嘿嘿,嘿嘿!’咱們一聽,立時便要發作,但耿師哥不住搖手,命大伙別作聲。

“只聽得一個小女孩的聲音笑道:‘有趣,有趣,就可惜沒氣死了那老……,還不算頂有趣。’那老賊咳嗽了幾聲,道:‘氣死了老……,可又不有趣了,幾時爺爺有空,帶你上大雪山凌霄城去,親自把這老……氣死了給你看,那才有趣呢。’”他說到“老”字,底下兩字都是含糊了過去,想必那人提到他師父之時,言語甚是難聽,他不便加以復述。

石清道:“此人無禮之極,竟敢對白師伯如此不敬,到底是仗著什么靠山?咱們可放他不過。”

王萬仞道:“是啊,這老賊如此目中無人,我們便豁出了性命不要,也要跟他拚了。我們正在怒氣難忍的當兒,只聽得‘咿呀’一聲響,一間客房有人開門出來,兩人走進院子之中。大伙兒都拔出劍來,便要沖進院子去。耿師哥搖搖手,叫大家別心急。卻聽那老賊說道:‘阿珰,今兒咱們殺過幾個人哪?’那小女鬼道:‘還只殺了一個。’那老賊道:‘那么還可再殺兩個。’”

石清“啊”的一聲,道:“‘一日不過三’!”話中甚有驚意。

耿萬鐘一直不作聲,此時急問:“石莊主,你可識得這老賊么?”

石清搖頭道:“我不認得他,只是從前聽先父說起,武林中有這么一號人物,外號叫作什么‘一日不過三’,自稱一日之中最多只殺三人,殺了三人之后,心腸就軟了,第四人便殺不下手去。”

王萬仞罵道:“他奶奶的,一天殺三個人還不夠?這等邪惡毒辣的奸徒,居然讓他活到如今。”

石清默然,心中卻想:“聽說這位姓丁的前輩行事在邪正之間,雖然殘忍好殺,所殺的人往往都是罪有應得,沒聽見他害過什么正人君子。”只是這句話不免得罪雪山派,是以忍住了不說出口。

耿萬鐘又問:“不知這老賊叫什么名字?是何門何派?”

石清道:“聽說此人姓丁,真名也不知叫什么,他外號叫‘一日不過三’,老一輩的人大都叫他為丁不三。”

柯萬鈞氣憤憤的道:“這老賊,果然是不三不四。”

石清續道:“本來此人在武林中名頭也算不小,想來白師伯和他有些過節,不愿提起此人名字,所以眾位師兄不知。后來又如何?”

王萬仞道:“只聽那老賊放屁道:‘有一個叫孫萬年的沒有?有一個叫褚萬春的沒有?你們兩人給我滾出來。旁人沒多大過惡,就是出來送死,爺爺也不殺。’那時咱們怎耐得住,九個人一涌而出。可是說也奇怪,院子中竟是一個人也沒有。大家四下找尋,我上屋頂去看,都不見人。柯師弟便闖進那間板門半掩的客房去看……。”

王萬仞道:“那房里桌上點著一枝蠟燭,房里卻是一只鬼也沒有。咱們正在奇怪,忽然間咱們自己房中有人說話,正是那老賊的聲音。他說道:‘孫萬年,你在蘭州怎樣,褚萬春,你又在涼州道上如何如何,那可不是冤枉你們吧?給我滾進來吧!”孫師哥、褚師哥越聽越怒,雙雙挺劍入房去,耿師哥叫道:‘小心!大伙兒齊上。’只見房中燈火熄了,沒半點聲息。我大叫:‘孫師哥,褚師哥!’他二人既不答應,房中也無兵刃相斗的聲音。咱們都是心中發毛,忙晃亮火折時,只見兩位師哥直挺挺跪在地下,長劍放在身旁。耿師哥和我搶進房去,一拉他二人,孫師哥和褚師哥隨手而倒,竟然氣絕而死。兩人身上還是熱的,周身沒有半點傷痕,也不知那老賊是用什么妖法害死了他們。說來慚愧,自始至終,咱們沒一個見到那老賊和小女賊的半分影子。”他說完之后,眾人半晌不語。

石清道:“耿兄,小孽障在凌霄城闖下這場大禍,是那一日的事?”

耿萬鐘道:“十二月初十、臘八之后的一日。”

石清點了點頭,道:“今日三月十二日,白師兄離凌霄城已有三月,這會兒想來玄素莊也早讓他燒了。耿兄,我夫婦一來須得找尋小孽障的下落,拿住了他后,縛了親來凌霄城向白師伯、封師兄請罪;二來要打聽一下那個‘一日不過三’丁不三的去向,小弟夫婦縱惹他不動,也好向白師伯報訊,請他老人家親自出馬,料理此事。告辭了!”說著一抱拳,團團作了個揖。

柯萬鈞道:“你……你……你交代了這兩句話,就此拍手走了不成?”

石清道:“柯師兄更有什么說話?”

柯萬鈞道:“咱們找不到你兒子,只好請你夫妻同去凌霄城,見見我師父。”

石清道:“凌霄城自然是要來的,卻總得諸事有些眉目再說。”

柯萬鈞向耿萬鐘看看,又向王萬仞看看,氣忿忿道:“師父得知咱們見了石莊主夫婦,卻請不動你二人上山,那……那……豈不是……”

石清早知他的用意,竟是想倚多為勝,硬架自己夫婦上大雪山去,捉不到兒子,便要老子抵命,說道:“白師伯德高望重,威鎮西陲,在下對他老人家向來敬如師長,倘若白師哥在此,奉白師伯之命,要在下上凌霄城去,在下自是非遵命不可,現下呢,嗯,這樣吧!”

解下腰間連鞘長劍向閔柔道:“娘子,你的劍也解下來吧。”

閔柔依言解劍。石清將雙劍橫托在兩手掌中,遞向耿萬鐘,道:“耿兄,請你將小弟夫婦的兵刃扣押了去。”

耿萬鐘素知這對黑白雙劍是武林中罕見的神兵利器,他夫婦愛如性命,這時候居然解劍繳納,可說已給雪山派極大的面子,他為了這對寶劍那是非上凌霄城來取回不可,正想說幾句謙遜的言語,這才伸手接過。柯萬鈞卻大聲道:“我小侄女一條性命,封師哥的一條臂膀,還有師娘下山,白師嫂發瘋,再加上孫師哥、褚師哥死于非命,豈是你兩柄鐵劍便抵得過的?耿師哥和你有交情,我姓柯的卻不識得你!姓石的,你今日去凌霄城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石清微笑道:“小兒得罪貴派已深,在下除了賠罪致歉之外,更無話說。柯師兄是雪山派的后起之秀,武功高強,在下雖未識荊,卻也是素所仰慕的。”雙手仍托著雙劍,等耿萬鐘伸手接過。

柯萬鈞心想:“咱們要拿這二人上大雪山去,不免有一場劇斗。他既自行呈上兵刃,那是再好也沒有了,這真叫‘自作孽,不可活’。”生怕石清忽然翻悔,再將長劍收回,當即搶上一步,雙手齊出,使出本門的擒拿功夫,將兩柄長劍牢牢抓住,說道:“那便先繳了你的兵器。”縮臂便要取過,突然間只覺石清手掌心中似有一股強韌之極的粘力,將雙劍粘住了,竟是拿不過來。

柯萬鈞大吃一驚,勁運雙臂,喝一聲:“起!”猛力拉扯。

不料霎時間石清掌中粘力消失得無影無蹤,柯萬鈞這數百斤向上急提的勁力登時沒了著落處,盡數落在自己的手腕之上,只聽得“喀喇”一聲響,雙腕同時脫臼,“啊喲!”一聲大叫,手指松開,雙劍又跌入石清掌中。

旁觀眾人瞧得明明白白,石清雙掌平攤,連小指頭也沒彎曲一下,柯萬鈞全是自己使力岔了,等于是以數百斤的大力折斷了自己手腕一般。柯萬鈞又痛又怒,飛起一腿,便向石清小腹踢來。

耿萬鐘急叫:“不得無禮!”一把抓住柯萬鈞背心,將他向后扯開,這一腳才沒踢到石清身上。

耿萬鐘知道石清的內力厲害,這一腳若是踢實了,柯萬鈞的右腿又非折斷不可。耿萬鐘的武功見識卻又非柯萬鈞這可比,他吸一口氣,內勁運到了十根手指之上,緩緩伸過去拿劍。手指尖剛和雙劍劍身一碰,全身震了一震,猶如觸電,一陣熱氣直傳到胸口,顯然石清的內力是藉著雙劍傳了過來。耿萬鐘暗叫:“不好!”心想石清安下這個圈套,引誘自己和他比拚內力。

練武之人比拚內力,最是兇險不過,強存弱亡,無半分回旋余地,兩人若是內力相差不遠,往往要斗到至死方休,即使是存心罷手或是退讓,也是有所不能。

耿萬鐘一覺對方內勁傳至,忙運內勁抵御,不料這內勁和石清的內勁一碰,立即彈了回來。

石清雙掌輕輕一翻,將雙劍放入耿萬鐘掌中,笑道:“咱們自己兄弟,還能傷了和氣不成?”

剎那之間,耿萬鐘背上出了一身冷汗,知道自己功力和石清相比實在差得極遠,適才自己的內勁撞到對方內勁之上,一碰即回,哪里是他對手?他不令自己受傷出丑,即是大大的手下容情了。耿萬鐘呆呆捧著雙劍,滿臉羞慚,不知說什么好。

石清回頭道:“娘子,咱們還是去汴梁城。”

閔柔眼圈一紅,道:“相公,這兩個孩兒……”

石清搖了搖頭,道:“寧可像堅兒這樣,一刀給人家殺了,倒也爽快。”

閔柔淚水涔涔而下,泣道:“相公,你……你……”石清牽了她的手,扶她到白馬之旁,再扶她上馬。雪山派弟子見到她這等嬌怯怯的模樣,真難相信她便是威震江湖的“冰霜神劍”。

花萬紫見玄素雙劍并騎馳去,便奔了回來,見王萬仞已替柯萬鈞接上了手腕,柯萬鈞卻在一句“老子”一句“媽媽”的破口大罵。花萬紫一問情由,雙眉微蹙,說道:“耿師哥,此事恐怕不妥。”

耿萬鐘道:“怎么不妥?對方武功太強,咱們便合七人之力,未必留得下人家。現下扣押了他們的兵器,回凌霄城去也有個交代。”

一面說,一面拔劍出鞘,但見白劍如冰、黑劍似墨,寒氣逼人,肌膚隱隱生疼,果然是兩口生平罕見的寶刃,道:“劍可不是假的!”

花萬紫道:“劍自然是真的。咱們留不下人,可不知有沒能耐留得下這兩口寶劍?”

耿萬鐘心頭一凜,問道:“花師妹見到了什么?”

花萬紫道:“記得去年有一日,小妹和白師嫂閑談,說到天下的寶刀寶劍,石中玉那小賊在旁多嘴,夸稱他父母的黑白雙劍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利器;說他父母舍得將他送到大雪山來學藝,數年不見,卻不舍得有一日離開這對兵器。此刻石莊主將兵刃交在咱們手中,倘若過得幾天又使什么鬼門道,將寶劍盜了回去,日后卻到凌霄城來向咱們要劍,那可不易對付。”

柯萬鈞道:“咱們七個人眼睜睜的瞧著寶劍,總不成寶劍真會通靈,插翅兒飛了去。”

耿萬鐘沉吟半晌,道:“花師妹之言,亦非過慮。石清這人實非泛泛之輩,咱們加意提防便是,莫要又在他手里摔了一個筋斗。”

王萬仞道:“小心謹慎,總是錯不了。打從今兒起,咱們六個男人每晚輪班看守這對鬼劍。耿師哥,這姓石的這會兒正在汴梁,咱們去不去?”

耿萬鐘心想若說不去汴梁,未免太過怯敵,路經中州名都,居然過門不入,同門師兄弟日后說起來,大是臉上無光,但明知石清夫婦是在汴梁,自己再攜劍入城,當真十分冒險,一時沉吟未決,忽聽得一陣叱喝之聲,大路上來了一隊官差,四名轎夫抬著一座綠泥大轎,卻是官府到了。

耿萬鐘見一具死尸躺在腳邊,和官府打上了交道可麻煩之極,向眾人使個眼色,道:“走吧!”七個人正要快步走開,一名官差忽然大聲嚷了起來:“別走了殺人強盜,殺人強盜要逃走哪!”

耿萬鐘不加理睬,揮手催各人快走,忽聽得那官差叫道:“殺人兇手名叫白自在,是雪山的老不死掌門人。無威無德白自在,你謀財害命,好不要臉!”

雪山派一聽,無不又驚又怒,要知威德先生白自在,正是他們的師傅,小小一名官差居然口出無禮狂言。王萬仞刷的一聲,拔出了長劍,叫道:“狗官無禮,割去了他的舌頭再說。”

耿萬鐘道:“王師弟且慢,官府中人怎能知道師父的外號和名諱?背后定然有人指使。”

當即縱身上前,抱拳一拱,道:“是那一位官長駕臨?”

猛聽得嗤的一聲響,轎中飛出一粒暗器,正好打在他腿旁的“伏震穴”上。這粒暗器甚是細小,力道卻強勁之極。

耿萬鐘腿一軟,當即摔倒,但他究竟是雪山派門下高弟,不能一招之間便給人打得毫無招架之力,提起手中長劍,颼的一聲,便向轎中擲了過去。

他人雖摔倒,這一招“鶴飛九天”仍是使得既狠且準,長劍破轎帷而入,顯然已刺中了轎內放射暗器之人。

他心中一喜,卻見那四名轎夫仍是抬了轎子飛奔,忽見一條馬鞭從轎中吐將出來,在王萬仞腿上一卷,一拉一揮,王萬仞的身子便飛了出去,他手中捧著的墨劍卻給馬鞭奪了過去。

花萬紫叫道:“是石莊主么?”白劍出鞘,刷的一劍往馬鞭上撩去,嗤的一聲輕響,轎中又飛出一粒暗器,打在她手腕之上。她摔下白劍,旁邊一名同門師兄伸足往白劍上踏去,突然間轎中飛出一物,已罩住了他的腦袋。

那人大驚,登時眼前漆黑一團,急忙向后一躍,再抓住頭上之物用力向地下一拋,卻是一頂官帽,只見轎中伸出的鞭子卷起白劍,正縮入轎中。柯萬鈞等眾人大呼追去,轎中暗器嗤嗤嗤的不絕射出,有的打中了臉面,有的打中腰間,竟是誰也沒能避過。

這些暗器都沒有傷中要害,但是打在身上實是疼痛異常,各人看那暗器時,卻都驚得呆了,原來只是一粒粒黃銅扣子,顯是剛從衣服摘下來的。雪山派群弟子知道轎中武功比自己高得太多,真要趕上去動武,還不是鬧個灰頭土臉?

柯萬鈞氣得哇哇大叫:“這姓石的一家小的荒唐無恥,大的也是荒唐無恥,說將兵刃留下來,一轉眼又奪了回去。”

王萬仞指著背影,“直娘賊,狗雜種”的亂罵。

耿萬鐘道:“此事宣揚出來,于咱們的聲名也沒什么好處,大家把口收著些兒,回山去稟明師父再說。”

那乘轎子行了數里,轉入小路,抬轎之人腳步稍慢,轎中馬鞭便揮將出來,刷刷幾下,打得前面的轎夫背上一條條血淋淋的都是鞭痕。在前的轎夫不敢慢步,在后的轎夫也只好跟著飛奔,又奔了四五里路。轎中人才道:“好啦,停下來。”

四名轎夫如奉皇恩大赦,氣喘吁吁的放下轎來,帷子掀開,出來一個老者,左手拉著那個小丐,竟是玄鐵令的主人謝煙客。

他向幾名官差喝道:“回去向你們的狗官說,今日之事,不得聲張。我只要聽到什么聲息,把你們腦袋都摘了下來,把狗官的官印拿去丟在黃河里。”

幾名官差連連哈腰,道:“是,是,咱們萬萬不敢多口,老爺慢走!”

謝煙客道:“你叫我慢走?你是想叫官兵來捉拿我么?”

那官差忙道:“不敢,不敢。”

謝煙客道:“我叫你去跟狗官說的話,你都記得么?”

那官差道:“小人記得,小人說,咱們大伙兒親眼目睹,侯監集上那個賣燒餅駝子,是被一個名叫白自在的老兒所殺。兇器是一把刀,刀上有血,人證物證俱在,諒那老兒也抵賴不了。”

人證物證云云,是那官差為了討好謝煙客而加添上去的。那官差先前被他打得怕了,不敢有絲毫得罪,至于弄一把刀來做證據,原是他們官府中胥吏的拿手好戲。

謝煙客一笑道:“這白老兒使劍不用刀。”

那官差道:“是,是!兇犯手持青鋼劍,一劍在駝子身上刺了進去,侯監集上,人人都是瞧得清清楚楚的。”

謝煙客暗暗好笑,心想威德先生白自在真要殺吳道一,那里用得著什么兵器?當下也不再去理那些官差,一手攜著小丐,一手拿著石清夫婦的黑白雙劍,揚長而去,心下甚是得意。

原來他帶去那小丐后,總是疑心石清夫婦和雪山派弟子暗中有什么對己不利的圖謀,奔出數里,將小丐點倒后丟在草叢之中,又悄悄回來偷聽,他武功比之石清等人高出甚多,伏在樹后,竟連石清、閔柔這等大行家也沒察覺,耿萬鐘他們是更加不用說了。他見石清將雙劍交給了耿萬鐘,便決意去奪將過來,恰好在道上遇到前來侯監集查案的知縣,當即掀出知縣,威逼官差、轎夫,抬了他和小丐去奪到雙劍。耿萬鐘等沒見到他的面目,自然認定是石清夫婦使的手腳了。

謝煙客攜著小丐,只是向僻靜處行去,來到一條小河邊上,眼見四下無人,放下小丐的手,拔出閔柔的白劍,在小丐頸中一比,厲聲問道:“你到底是受了誰的指使?若有半句虛言,立即把你殺了。”說著白劍一揮,擦的一聲輕響,將身旁一株小樹砍為兩段。半截樹干連枝帶葉掉在河中,順水飄去。

那小丐結結巴巴的道:“我……我……什么……指使……我……”

謝煙客取出玄鐵令,道:“是誰交給你的?”

那小丐道:“我……我……吃燒餅……吃出來的。”

謝煙客大怒,左掌反手便向他臉頰擊了過去,手背將要碰到他的面皮,突然想起自己當年發過的毒誓,決不可以一指之力,加害于將玄鐵令交在自己手中之人,當即硬生生將手掌停住,喝道:“胡說八道,什么吃燒餅?我問你,這塊東西是誰交給你的?”

那小丐道:“我在地下撿個燒餅吃,咬了一口,險……險……險些兒咬崩了我的牙齒……”

謝煙客心思極是靈機,立即想起:“莫非吳道一那廝將此令藏在燒餅之中?”但轉念又想:“天下有那等碰巧之事?那廝得了此令,真比自己性命還寶貴,怎肯放在燒餅里?”

他卻不知當時情景緊迫之極,金刀寨人馬突如其來,將侯監集四面八方的困住了,吳道一更無余暇來覓一個妥藏之所。

他將玄鐵令嵌入燒餅,丟在墻邊的草叢之中,其實比放在什么地方都更穩妥,金刀寨的寨眾將燒餅鋪整個拆了,也不會去墻邊撿一個臟燒餅撕開來瞧瞧。

謝煙客雙目炯炯有神的凝視小丐,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丐道:“我……我叫狗雜種。”

謝煙客大奇,問道:“什么?你叫狗雜種?哈哈,天下那有這樣的名字?”

那小丐道:“是啊,我媽媽叫我狗雜種。”

謝煙客生性陰沉毒辣,一年也難得笑上幾次,聽小丐那么說,忍不住捧腹大笑,心道:“世上替孩子取個賤名,盼他快高長大,以免鬼妒,那也平常,什么阿狗、阿牛、豬矢、臭貓,都不希奇,卻那里有將孩子叫為狗雜種的?是他媽媽所叫,那更加奇了。”

那小丐見他大笑,也便跟著他嘻嘻而笑。

謝煙客忍笑又問:“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那小丐搖頭道:“我爸爸?我……我沒爸爸。”

謝煙客道:“那你家里還有什么人?”

那小丐道:“就是我,我媽媽,還有阿黃。”

謝煙客道:“阿黃是什么人?”

那小丐道:“阿黃是一條狗。我媽媽不見了,我出來尋她,阿黃跟在我后面,后來它去了找東西吃,也不見了,我找來找去找它不到。”

謝煙客心道:“原來是個傻小子,看來他得到這枚玄鐵令,當真全是碰巧。我叫他來求我一件小事,應了昔年此誓,那就完了。”

問道:“你想求我……”下面“什么事”三字還沒出口,突然縮住,心想:“這傻小子倘若要我替他去找媽媽,甚至要我找那只阿黃,卻到那里找去?他媽媽定是跟人家跑了,那只阿黃多半給人家殺來吃了,這種難題可千萬不能惹上身來。要我去殺十個八個武林高手,可比找他那只阿黃容易得多。”

他微一沉吟,心下已有計較,說道:“很好,我對你說,不論有誰叫你向我說什么話,你都不可說,倘若你一說出口,我立即便要砍你的頭來。知不知道?”

須知那小丐將玄鐵令交在謝煙客手中之事,不多久便會傳遍武林,只怕有人騙得小丐來向自己求懇什么事,限于當年誓言,可不能拒卻。

那小丐點點頭道:“是了。”

謝煙客不放心,又問:“你記不記得?是什么了?”

那小丐道:“你說,旁人叫我來向你說什么話,我都不可開口,我說一句話,你就殺我頭。”

謝煙客道:“不錯,傻小子倒也沒傻到家,假使真是個白癡,卻也難弄。你跟我來。”

當下又從僻靜處走到大路上來,不久來到路旁一間小面店中。謝煙客買了兩個饅頭,張口便吃,斜眼看那小丐,只盼他出聲求食。

謝煙客將一個饅頭在口中吃得津津有味,連聲贊美,手中另外拿著一個饅頭,在那小丐面前晃來晃去,心想:“這小叫化向人乞食慣了的,見我吃饅頭,焉有不饞涎欲滴之理?只須他出口向我乞討,而我把饅頭給了他,玄鐵令的諾言就算是遵守了,從此我逍遙自在,再不必為此事掛懷。”雖覺以玄鐵令如此大事,而只以一個饅頭來了結,未免兒戲,但想應付這種小丐,原也只是一枚燒餅、一個饅頭之事。

那小丐眼望饅頭,不住的口咽唾沫,但始終不出口乞討,謝煙客等得頗不耐煩,一個饅頭已吃完了,第二個饅頭又送到口邊,再向蒸籠中去拿了一個。

那小丐忽然向店主人道:“我也吃兩個饅頭。”伸手向蒸籠去拿。

店主人眼望謝煙客,瞧他是否認數,謝煙客心下一喜,點了點頭,心想:“待會那店家向你要錢,瞧你求不求我?”

只見那小丐吃了一個,又是一個,一共吃了四個,才道:“飽了,不吃了。”

謝煙客吃了兩個,便不再吃,問店主人道:“多少錢?”

那店家道:“兩文錢一個,六個饅頭,一共十二文。”

謝煙客道:“不,各人吃的各人給錢。我吃兩個,給四文錢便是。”伸手入懷,去摸銅錢。

這一摸卻摸了個空,原來日間在汴梁城里喝酒,將銀子和銅錢都使光了,身上雖帶得不少金葉子,卻忘了在汴梁兌換碎銀,這種荒村野店,卻那里兌換得出?正感為難,那小丐忽從懷中取出一錠銀子,交給店家,道:“一共十二文,都是我給。”

謝煙客一怔,道:“什么?要你請客?”

那小丐笑道:“你沒錢,我有錢,請你吃幾個饅頭,打什么緊?”那店家也大感驚奇,找了幾塊碎銀子,幾串銅錢。那小丐揣在懷里,瞧著謝煙客,等他吩咐。

謝煙客不禁苦笑,心想:“謝某狷介成性,向來一飲一飯,都不肯平白受人之惠,想不到今日反教這小叫化請我吃饅頭。”問道:“你怎知我沒錢?”

那小丐笑道:“我在市上,每見人伸手入袋取錢,半天摸不出來,臉上卻神氣古怪,那便是沒錢了。存心吃白食之人,個個這樣。”

謝煙客又是苦笑了一下,心道:“你竟將我當作是吃白食之人。”問道:“你這銀子是那里偷來的?”

那小丐道:“怎么偷來的?剛才那個穿白衣服的觀音娘娘太太給我的。”

謝煙客道:“穿白衣服的觀音娘娘太太?”隨即明白,那是閔柔,心想:“這種女人婆婆媽媽,卻壞了我的事。”

兩人并肩而行,走出數十丈,謝煙客提起閔柔的那口白劍,道:“這劍鋒利得很,剛才我輕輕一劍,便將樹砍斷了,你喜不喜歡?你向我討,我便給了你。”他實在不愿和這骯臟的小丐多纏,只盼他快快出口求懇一件事,了此心愿。

不料那小丐搖頭道:“不要!這劍是那個觀音娘娘太太的,她是好人,我不能要她的東西。”

謝煙客抽出黑劍,隨手一揮,將道旁一株大樹攔腰斬斷,道:“好吧,那么我將這口黑劍給你。”

那小丐仍是搖頭,道:“這是黑衣相公的。黑衣相公和觀音,我也不能要他的東西。”

那小丐道:“原來你不喜歡講義氣,你……你是不講義氣的。”

謝煙客大怒,臉上青氣一閃,一掌便要向那小丐天靈蓋擊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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