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俠客行舊版

六 蛇蝎心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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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蛇蝎心腸

謝煙客見那小丐瞧著那些泥人兒,喜動顏色,便道:“你的老朋友死了,不將他埋了?”

那小丐道:“是,是。可怎么埋法?”

謝煙客淡淡的道:“你有力氣,便給他挖個坑;沒力氣,將泥巴石塊堆在他身上就完了。”

那小丐道:“這里沒鋤頭,挖不來坑。”當下去搬些泥土石塊,樹枝樹葉,將大悲老人的尸身蓋沒了。他年小力弱,勉強將尸體掩蓋完畢,已累得滿身大汗。

謝煙客站在一旁,始終沒出手相助,待他好容易完工,便道:“走吧!”

那小丐道:“到哪里去?我累得很,不跟你走啦!”

謝煙客道:“為什么不跟我走?”

那小丐道:“我要去找媽媽,找阿黃。”

謝煙客微微心驚:“這娃娃迄今還沒求過我一句話,若是不肯跟我走,倒是一件為難之事,我又不能用強,硬拉著他。有了,昔年我誓言只說對交來玄鐵令之人不能用強,卻沒說不能騙他。我只好騙他一騙。”便道:“你跟我走,我幫你找媽媽、找阿黃去。”

那小丐喜道:“你本事很大,一定找得到我媽媽和阿黃。”

謝煙客心道:“多說無益,好在他還沒開口正式求懇,否則去給他找尋母親和那條狗子,可是件大大的難事。”握住他右手,道:“咱們得走快些。”那小丐剛剛應得一聲:“是!”便似騰身而起,身不由主的給他拉著飛步而行,連叫:“有趣,有趣!”

原來謝煙客施展輕功,運力帶著他奔走,那小丐只覺得涼風撲面,身旁樹木迅速倒退,不絕口的稱贊:“老伯伯,你拉著我跑得這樣快!”

走到天黑,也不知奔行了多少里路,已到了一處深山之中,謝煙客將手松了。那小丐只覺雙腿一軟,身子一晃,登時坐倒。只坐得片刻,兩只腳板大痛起來,又過半晌,只見雙腳又紅又腫,他驚呼:“老伯伯,我的腳腫起來了。”

謝煙客道:“你若求我給你醫治,我立時使你雙腳不腫不痛。”

那小丐道:“你如肯給我治好,我自然多謝你啦。”

謝煙客眉頭一皺,道:“你當真從來不肯開口向人乞求?”

那小丐道:“你若肯給我治,用不著我來求了,否則我求也無用。”

謝煙客道:“怎么無用?”

那小丐道:“你倘若不肯治,是我心里難過,說不定要哭一場。倘若你是不會治,反而讓你心里難過。”

謝煙客哼了一聲,道:“我心里從來不難過!便在這里睡吧!”

看官,這少年既不開口向人求乞,“小丐”兩字自是大大不妥,此后當以少年相稱。他靠在一株樹上,雙足雖痛,但奔跑了半日,疲累難當,不多時便即沉沉睡去,連肚餓也忘了。

謝煙客卻躍到樹頂安睡,只盼半夜里有一只野獸過來,將這少年咬死吃了,給他解了一個難題。豈知一夜之中,連野兔也沒一只經過。

謝煙客心道:“我只有帶他到摩天崖去,他若出口求我一件輕而易舉之事,那是他的運氣,否則好歹也設法取了他的性命。連這樣一個小娃娃也泡制不了,摩天居士還算什么人了?”次日清晨,謝煙客攜了那少年之手又行,那少年初幾步著地時,腳底似有數十萬根小針在刺,忍不住“哎喲”叫痛。

謝煙客道:“怎么啦?”盼他出口說:“咱們歇一會兒吧”之類的言語,豈料他卻道:“沒什么,腳底有點兒痛,咱們走吧。”謝煙客奈何他不得,怒氣漸增,拉著他急步飛奔。

謝煙客一路不停,經過市鎮之時,隨手在餅鋪飯店中抓些熟肉、面餅,一面奔跑,一面嚼吃,若是分給那少年,他便吃了,倘若不給,那少年也不乞討。

如此數日,到第六日,盡是在崇山峻嶺中奔行,說也奇怪,那少年雖然不會武功,在謝煙客提攜之下,居然越跑越精神,到后來雙足也不怎么疼痛了。

又奔了一日,山道愈益險陡,那少年也攀援不上,謝煙客只得將他負在背上,在懸崖峭壁間縱躍而上。那少年只看得心驚肉跳,有時到了真正驚險之處,只有閉目不看。

這日午間,謝煙客攀到了一處筆立的山峰之下,手挽從山峰上垂下的一根鐵鏈,爬了上去,這山峰光禿禿地更無置手足處,若不是有這根鐵鏈,謝煙客武功再高,也未必能攀援而上。到得峰頂,謝煙客將那少年放下,說道:“這里是摩天崖了,我外號人稱摩天居士,就是因此地而得名。你也在這里住下吧!”

那少年四下一望,見峰頂地勢倒也廣闊,但身周云霧繚繞,當真是置身云端之中,不由得心下驚懼,道:“你說幫我去找媽媽和阿黃的?”

謝煙客冷冷的道:“天下這么大,我怎知你母親到了何處,咱們便在這里等著,說不定有朝一日你母親上來見你,也未可知。”

這少年雖是童稚無知,如此險峻荒僻的處所,他母親怎能(尋)得著,爬得上?一時之間,竟是呆住了說不出話來。

謝煙客道:“幾時你要下山去便了。”心想:“我不給你東西吃,你自己沒能耐下去,終究要開口求我。”

那少年的母親雖然待他冷漠,卻是從來不曾騙他過,此時他生平首次受人欺騙,眼中淚水滾來滾去,拚命忍住了不讓眼淚流下來。

只見謝煙客走進一個山洞之中,過了一會,洞中有黑煙冒出,卻是在烹煮食物,又過多時,香氣一陣陣的冒將出來。

那少年腹中饑餓,走進洞去,只見老大一個山洞,足可藏得幾百人。

謝煙客故意將行灶和鍋子放在洞口烹煮,要引那少年向自己討。

哪知這少年自幼只和母親一人相依為生,根本便不知人我之分,見到東西便吃,又有什么討不討的?他見石桌上放著一盤臘肉,一大鍋飯,當即自行拿了碗筷,盛了飯,伸筷子夾臘肉便吃。

謝煙客一怔,心道:“他曾請我吃過饅頭酒飯,我若是不許他吃我食物,倒顯得我謝某是負義之人了。”當下也不理睬。這等相對無言、埋頭吃飯之事,那少年一生過慣了,吃飽之后,便去洗碗、洗筷、刷鍋、砍柴,那都是往日和母親同住時的例行之事。

砍了一擔柴,正要挑回山洞,忽聽得樹叢中忽喇一響,一只獐子竄了出來。那少年提起一斧來,一下砍在獐子頭上,登時將它砍死,當下在山溪洗剝干凈,拿回洞來,將大半只獐子掛在當風處風干,兩條腿切碎了熬成一鍋。

謝煙客聞到獐肉羹的香氣,用木杓子舀起嘗了一口,不由得又是歡喜,又是煩惱。原來這獐肉羹味道十分鮮美,比他自己所烹的高明何止十倍。

謝煙客心想看不出這小娃娃居然還有這手烹調功夫,日后口福不淺;但轉念又想他會打獵、會燒菜,倘若不求我帶他下山,倒是奈何他不得。

原來這少年的母親精擅烹調,生性卻是暴躁又疏懶,十餐飯倒是有九餐叫兒子去煮,菜肴若是有烹調不合,高興時在旁指點,不高興便打罵兼施了。

在摩天崖上忽忽數日,那少年張羅網、設陷阱、彈雀、捕獸的本事著實不差,每天均有新鮮禽獸烹煮來和謝煙客共食,吃不完的便風干腌起。他烹調的手段更是大有獨到之處,雖是山鄉風味,往往頗具匠心。謝煙客吃得稱奇,問起每一樣菜肴的來歷,那少年都說是母親所教。謝煙客心想他母子二人都燒得如此好菜,該當均是十分聰明之人,想是鄉下女子為丈夫所棄,以致養成了孤僻乖戾的性子,也說不定由于孤僻乖戾,才為丈夫所棄。

謝煙客見那少年極少和他說話,倒不由得有點暗暗發愁,心想:“這件事不從速解決,總是一個心腹大患,不論那一日那少年受了我對頭之惑,來求我自廢武功,自殘肢體,那便如何是好?又如他來求我終身不下摩天崖一步,那么謝煙客便活活給囚禁在這荒山頂上了。饒是他聰明多智,一時卻也想不出個善策。

這日午后,謝煙客負著雙手在林間閑步,一瞥眼見那少年倚在一塊巖石之旁,眉花眼笑的瞧著石上一堆東西。謝煙客凝神一看,原來石上放著的正是大悲老人給他的那一十八個泥人兒,那少年將這些泥人兒東放一個西放一個,一會兒叫他們排隊,一會兒叫他們打仗,玩得興高采烈。謝煙客目光銳利,見這些泥人身上畫滿了黑點和紅線,走近看時,不出所料,這些黑點乃是人身各處穴道,紅線則是經脈運行的線路。謝煙客心道:“當年大悲老人和我在北邙山較量,他只是掌法剛猛,擒拿法迅捷變幻,斗到一個時辰之后,終于在我‘捏鶴功’下輸了半招,當即知難而退。此人武功雖高,卻是以外家功夫見長,這些繪在泥人身上的內功,恐怕膚淺得緊,不免貽笑大方了。”

當下隨手拿起一個泥人,見泥人身上繪著涌泉、然谷、照海、太溪、水泉、太鐘、復溜、交信等穴道,一直沿足而上,至肚腹上橫骨、太赫、氣穴、四滿、中注、肩俞、商曲而結于舌下之廉泉穴,知道這是“足少陰腎經”,那條紅線便自足底而通至咽喉,心想:“這雖是練內功的正途法門,但各大門派的入門功夫都和此大同小異,何足為貴?是了!大悲老人一生專練外功,壯年時雖然縱橫江湖,后來終于技不如人,不知從那里去弄了這一十八個泥人兒來,便想要內外兼修。但練那上乘內功豈是一朝一夕之事,大悲老人年逾八十,這份內功,只好到陰世去練了,哈哈,哈哈!”他想到這里,不禁笑出聲來。

那少年笑道:“老伯,你瞧這些泥人兒都有胡須,又不是小孩兒,卻不穿衣衫,真是好笑。”

謝煙客道:“是啊!可笑得緊。”他將一個個泥人都拿起來看,只見一十八個泥人身,繪的是手太陰肺經、手陽明大腸經、足陽明胃經、足太陰脾經、手少陰心經、手太陽小腸經,足太陽膀胱經、足少陰腎經,手厥陰、心包經、手少陽三焦經、足少陽膽經、足厥陰肝經,那是正經十二脈;另外六個泥人身上繪的是任脈、督脈、陰維、陽維、陰蹻、陽蹻六脈;奇經八脈中最是繁復難明的沖脈、帶脈兩路經脈卻付缺如。

謝煙客心道:“大悲老人當作寶貝般藏在身上的東西,卻是殘缺不全的,其實他想學內功,這些粗淺學問,只須找內家門中,一個尋常弟子指教數日,也便明白了。唉,不過他是成名的前輩英雄,又怎肯下得這口氣來,去求別人指點?”

謝煙客想起當年在北邙山上與大悲老人較技之時,雖然勝了半招,但這半招之勝,實在是行險僥幸而致,這一個時辰的激斗之中,有七八次遇到極大的兇險,當時生死懸于一線,好幾次都是勉強逃脫大悲老人的掌底抓下,此刻回思,猶不免有捏一把汗之處,又想:“幸好他無內功根基,倘若少年時修習過內功,斗不到半個時辰,我早被他打到深谷中了。嘿嘿,死得好,死得好。”

緩步要走開,突然心念一動:“這娃娃玩泥人玩得有勁,我何不乘機將泥人上的內功教他,故意引得他走火入魔,內力沖心而死?我當年誓言只說決不以一指之力加于此人,他練內功自己練得岔氣,卻不能算是我殺的。就算是我立心害他性命,可也不是‘以一指之力加于其身’,不算違了誓言。對了,就是這個主意。”他行事向來只憑一己好惡,雖然言出必踐,于“信”之一字看得極重,但什么仁義道德,在他眼中卻是不值一文,當下便拿起這個“足少陰腎經”的泥人來,說道:“小娃娃,你可知這些黑點紅線,是什么東西?”

那少年想了一下,道:“這些泥人生病。”

謝煙客奇道:“怎么生病?”

那少年道:“我去年生病,全身都生了紅點。”

謝煙客啞然失笑,道:“那是麻疹。這些泥人身上畫的,卻不是麻疹,乃是學武功的秘訣。你瞧我背了你飛上峰來,武功好不好?”說到這里,為了堅那少年學武之心,突然雙足一點,身子筆直拔起,颼的一聲,便竄到了一株松樹頂上,左足在樹枝上一借力,身子又向上彈起,便如裊裊上升一般,緩緩落下,又在樹枝上一彈,三落三彈,便在此時,恰有兩只麻雀從空中飛過,謝煙客存心賣弄,雙手一伸,將兩只麻雀抓在掌中,這才緩緩落下。

那少年拍手笑道:“好本事,好本事!”

謝煙客張開手掌,兩只麻雀振翅欲飛,但兩只翅膀剛一撲動,謝煙客掌中便生出一(股)內力,將雙雀鼓氣之力抵消了。

那少年見他雙掌平攤,雙雀羽翅撲動雖急,始終飛不離他的掌心,更是大叫:“好玩,好玩!”

謝煙客笑道:“你來試試!”將(兩)只麻雀放在那少年掌中。

謝煙客笑道:“泥人兒身上所畫的乃是練功夫的法門。你拚命幫那老兒,他心中多謝你,所以送了給你。這不是玩意兒,可寶貴得很呢。你只要練成了上面的法道,手掌攤開,麻雀兒也就飛不走啦。”

那少年道:“這倒好玩,我定要練練。怎么練的?”口中說著,便張開了雙掌。

他掌中不會發出內力,兩只麻雀雙翅一撲,便飛了上去。謝煙客哈哈大笑,見雙雀飛離那少年掌心四五尺處,突然間雙翅收斂,筆直的掉將下(來),仍是落入少年掌心,卻一動也不動,竟是死了。

謝煙客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笑聲甫振,立即止聲,左手一翻抓住那少年的脈門,右手指住他的眉心,喝道:“你是丁不四老……老……老賊的徒兒,是不是?快…快說……”

饒是謝煙客多歷大風大浪,說到“丁不四老賊”這五個字,聲音也自發顫。他眼見那少年以陰勁打死雙雀這一手功夫,顯是丁不四的陰毒邪功“寒意綿掌”,這是丁不四的獨門神功,連他胞兄弟丁不三也不會,那少年竟然使得如此之純,少說也有十年以上的功力,定是他的嫡派傳人了。

謝煙客素知這丁不四武功既高,行事雙是鬼神莫測,陰毒無比,外號叫做“一日不過四”,比之他同胞兄弟丁不三所定每日殺人極限,還要多上一人。

他想到這少年深得丁不四“寒意綿掌”的精要,就算不是他的子弟,也必是他的徒兒,自己的玄鐵令是這少年交來,顯然一切全在丁不四的算中,因此這少年無論如何不肯向自己求告一句,定是要等到緊急關頭,這才說了出來,多半此刻丁不四自己到了摩天崖之上。

謝煙客情不自禁的神色大變,四下環視,雖不見崖上有何異狀,但瞬息之間,心中已轉過了無數念頭:“這幾日中,我吃了許多這少年所做的飯菜,不知他有否下毒?丁不四若要出手害我,不知會用何方策?這少年奉命而來,不知到底要命我去干什么事?”

那少年手腕被他抓住猶似套上了個鐵箍越收越緊,叫道:“什……什么丁不四……我……我不知道啊。”

謝煙客情急之下,這才猛力抓他手腕,想到丁不四多半在左近,自己如此欺侮一個小輩,不免失了身份,當即放開他手腕,朗聲說道:“摩天崖極少高人降臨,丁老四既然到了,何不現身?”

叫了幾遍,聲音遠遠傳送出去,山谷鳴響,“何不現身——現身”的聲音,群山齊呼,過了良久,唯聞山風呼嘯,并無一人接口。

謝煙客再過去拾起死雀,入掌冰冷,微微用力。死雀腹中便發出悉悉的聲音,顯是臟腑已有一小部份結成冰塊,由此看來,他的“寒意綿掌”已有三四成功力,倘若丁不四自己施為,當然那死雀的羽毛上都給結滿冰雪了。

謝煙客暗暗心驚,回過頭來,和顏悅色的道:“小兄弟,你行藏已露,再裝假復又何用?丁老四到底是你什么人?”

那少年道:“丁老四?我……我不認得啊。”

謝煙客道:“好,你不肯承認,那么你便罵一句丁老賊。”

那少年道:“你說老賊是罵人的話,他又沒有得罪我,我何必罵他?”

謝煙客見他神色自若,心想:“你果然不肯罵,哼,我提起手來:一掌將你打死了,丁不四再厲害,我謝某又有何懼?”但轉念一想:“原來丁老四看準了我不會食言,決不致以一指之力加于將玄鐵令交于我手之人,這才有恃無恐的遣這少年上崖。”

他和丁不四原只互相聞名,素不相識,更是毫無嫌隙,但一想到自己墮入了丁不四的算中,不由得心中發毛,又道:“小兄弟,你這門‘寒意綿掌’的功夫練得厲害得很哪,可練了幾年啦?”

那少年道:“什么‘寒意綿掌’?我……我不懂。”

謝煙客臉色一沉,道:“你一問三不知,當我謝某是什么人了?”

那少年搖頭道:“你為什么生氣,我……我當真不明白。啊,是了,我弄死了你捉(的)兩只麻雀,老伯伯,你再飛上天去捉兩只好不好,你說要教我法子,叫麻雀在手中盡撲翅膀飛不走呢。”

謝煙客道:“好極,好極,我便教你這門功夫。”拿起一個上繪“手太陽小腸經”的泥人,說道:“這功夫并不難練,可比你學的‘寒意綿掌’容易得多了,我教你口訣,你只須依這泥人身上的經脈修習便是。”當下將一套“炎炎功”口訣,一句句傳了給他。

不料這少年看似聰明,“寒意綿掌”又已練到了三四成功夫,什么經脈、穴道、運氣、呼吸等等,也不知是裝假還是當真,竟是一竅不通。

謝煙客所以授他“炎炎功”乃是要以一種至陽的內力,消去他所習“寒意綿掌”的功力,再令他內力走入經脈岔道,陰陽不能相濟而變成相克,龍虎拼斗便死于非命。當然這“炎炎功”非一蹴可成,若要練得與他“寒意綿掌”的功力相若,只怕也需數年功夫,否則陰強陽弱,不足以致他死命。

這時聽那少年連粗淺的穴道部位也是不懂,謝煙客心中暗暗冷笑:“眼前且由你裝傻,將來你身受其苦之時,才知我的厲害。”

當下便耐著性兒,從手小指外側之端的“少澤穴”起,將前谷、后溪、腕骨、陽谷諸穴一一解與他聽,直說到耳珠之旁的“聽宮穴”為止。

那少年這時卻不蠢,領會甚遠,用心記憶。謝煙客再傳了內息運行之法,命他自行習練。

那少年每日除了依法練功之外,一般的捕禽獵獸,烹肉煮飯,絲毫沒疑心謝煙客每傳他一分功夫,便是引得他向陰世路上多跨一步。謝煙客初時還怕丁不四上摩天崖來偷襲,將崖上的鐵鏈收了起來。

夏去秋來,冬盡春至,轉眼過了一年,不但無人意圖上崖,連摩天崖左近十余里地內,也無一人到來。

謝煙客見崖上白米和食鹽將罄,須得下崖采購,卻不放心將那少年放在崖上,只怕有人乘虛而上,將他劫之而去,那等于將自己的性命交給在旁人手中了,于是攜同那少年下山,米面油鹽、衣衫鞋襪買了一大堆。

這一次下去,謝煙客全神提防,卻不知居然太太平平的回到崖上,半點意外也沒遇上。

如此過了數年,兩人每年下崖一二次,都是采購完,立即上崖,從未多所逗留。

那少年這時已有十八九歲,身材粗壯,比之謝煙客高了半個頭。

謝煙客平日對他提防甚嚴,晚間故然不和他睡在一個山洞,每次吃飯,也必等他先吃,驗明飯菜之中確然無毒,這才下咽。

日日除了傳授內功之外,閑話也不跟他多說一句。好在那少年自幼和母親同住,他母親也是如此冷冰冰地待他,倒也慣了。他母親常常要打罵,謝煙客卻不笑不怒,更從未以一指加于其身。

崖上無事分心,除了獵捕食物外,那少年唯以練功消磨時光,忽忽數載,那“炎炎功”也練得快要功行圓滿了。

謝煙客自三十歲上遇到了一件大失意之事之后,隱居摩天崖,本來便極少行走江湖,這數年中,每一想到丁不四這樣一個邪派高手在暗中算計自己,日日夜夜,那里有半分怠忽?除了勤練本門功夫之外,更修習了三項專門克御陰寒內功的拳法和掌法。

這數年中那少年的“炎炎功”固然既將練成,謝煙客自己更是功力大進,比之當年與那少年初遇之時也已不可同日而語。

這一日謝煙客清晨起來,見那少年盤膝坐在東邊那塊圓巖之上,迎看朝曦,正自用功,眼見他右邊頭頂有微微白氣升起,正是內力已到了火候之象,不由得微微點頭,心道:“小子,你一只腳已踏進鬼門關去啦。”

知道他這(般)練功,須得過了午時日照頭頂,方能止歇,當即展開輕功,來到崖后的一片松林之中。

其時晨露未干,林中一片清方之氣,謝煙客深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將出來,突然間左掌向前一探,右掌倏地拍出,身隨掌行,在十余株大松樹間穿插回移,越奔越快,雙掌飛舞,只聽得擦擦輕響,雙掌不住在樹干上拍打,腳下奔行愈速,出掌卻是愈緩。

腳下愈疾而手上愈緩,疾而不顯急劇,舒而不減狠辣,那已是武功中的上乘境界了,謝煙客打到興發,一聲清嘯,拍拍兩掌,都擊在松樹干上,跟著便聽得簌簌聲響,松針如雨而落。

謝煙客展開掌法,將成千成萬枚松針反擊上天,樹上松針不斷落下,謝煙客掌法中所鼓蕩的掌風,始終不讓松針落下地來。

要知松針尖細沉實,不如尋常樹葉之能受風,謝煙客竟能以掌力帶得千萬松針隨風而舞,他內力雖非有形有質,卻也隱隱有凝聚意。

但見千千萬萬枚松針化成一團綠影,將一個瘦削的人影裹在其中。

謝煙客要試一試自己數年來所勤修苦練的內功到了何等境界,當下不住催動內力,將松針越帶越快,然后又將圈子擴大,把綠色的針圈逐步向外推移。

圈子一大,內力照應便有所足,處在最外的松針便紛紛墮落,謝煙客給(一劍按應為“吸”)一口氣,內力向外疾吐,下墮的松針居然不再增多。

謝煙客心下甚喜,不住的催運內力,漸覺舉手抬足,說不出的舒適暢快,意與神會,漸漸到了物我兩忘之境,到此地步,他功力不知不覺間又深了一層。

過了良久,他內力徐斂,松針緩緩的飄落,在他身周積成一個青色的圓圈,謝煙客展顏一笑,突然之間臉色大變,不知打從何時起始,前后左右竟是團團圍著九人。

這九人手中各執兵刃,一言不發的望著他。

以謝煙客如此武功,旁人別說欺近身來,即是遠在一兩里之外,即已逃不過他的耳目,只是他適才全神貫注催動內力,試演這一路“碧針清掌”,心無旁騖,于身外之物,當真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別說有九名高手來到身旁,即令山崩海嘯,他一時也未必能夠知道。

這摩天崖從無外人到來,謝煙客突見有人現身,自知來者不善,但一瞥眼間共有八九人之多,反而放寬了心。

他這幾年來所忌憚的只是“一日不過四”丁不四一人,知道丁不三、丁不四二人獨來獨往,素不與外人成群結隊,兄弟二人感情不洽,也極少相階同行。來者人數雖多,既不是丁不四,先就無所畏懼。

再一凝神間,認得其中一個瘦子、一個道人、一個丑臉漢子當年曾在汴梁郊外圍攻大悲老人,將之擊斃,據他們自稱是長樂幫中人物。

頃刻之間,謝煙客心中轉過了無數念頭:“不論是誰,這般不聲不響的來到摩天崖上,明明瞧我不起,不惜和我為敵了。我和長樂幫素無瓜葛,他們糾眾到來,是何用意?莫非也如對付大悲老人一般,要以武功逼人入幫么?”

又想:“其中三人的武功是見過的,以當年而論,我一人最多和他三人打個平手,今日自是不懼。只不知另外六人的功夫又如何?”

見這六人個個都是四十歲以上的年紀,至少其中有二人內力甚是深厚。他微微一笑,說道:“眾位都是長樂幫的朋友么?突然光臨摩天崖,謝某有失遠迎,卻不知有何見教?”說著微一拱手。

這九人一齊抱拳還禮,各人適才都見到他施展“碧針清掌”時的驚人內力,沒想到他是心有所屬,于九人到來視而不見,還道他自恃武功高強,將各人全不放在眼內,這時見他拱手,生怕他運內力傷人,各人都暗自運氣,護住全身要穴,其中有兩人登時太陽穴高高鼓起,又有一人衣衫飄動。

哪知謝煙客這一拱手手上并未運有內力。

一個身穿黃衫的老人說道:“在下眾人來得冒昧,謝先生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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