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俠客行舊版

十三 雪山師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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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雪山師徒

石破天驚惶之下,又是雙袖向外亂揮,但他空有一身內功,卻絲毫不會運用,適才將王萬仞摔出數丈,只不過機緣巧合而已,這時再揮出去,一來勁力不強,二來白萬劍的武功又遠非王萬仞所可比。

但聽得嗤嗤聲響,石破天的兩只衣袖已被白萬劍削落。跟著咽喉微微一涼,劍尖已指住了咽喉。

白萬劍情知對方高手如云,尤其貝海石和站在石破天身后那個布衣老者,武功絕不在自己之下,身處險地。如何可給對方以喘息余暇?一招得手,立即踏上一步,左臂一彎,已將石破天挾在脅下。他左臂使勁,以氣逼住了石破天腰間的兩處穴道,喝道:"列位朋友,今日得罪了,日后登門賠禮!"

柯萬鈞等一見師哥得手,不待吩咐,立時將王萬仞負起,同時向大門闖去。

陳沖之和米橫野雙刀齊出,喝道:"放下幫主!"兩柄單刀一砍肩頭,一取下盤,向白萬劍同時攻上。

白萬劍長劍一顫,叮叮兩聲,將雙刀先后格開,雖說是先后,其間相差只一霎之間。三個人心中都是吃了一驚,均被對方內力震得倒退了一步。

白萬劍心念如電:"這兩人武功已如此了得,眾人若是并力齊上,我等九人非喪生于此不可。"身形一晃之間,已貼墻而立,喝道:"石中玉已入我手,那一個上來,兄弟只好先斃了他,再和各位周旋。"

長樂幫群豪萬料不到幫主如此武功,竟會一招之間便會被他擒住,不由得三人沒了主意。這一下事起倉猝,連丁不三這等見多識廣之人,也全然出于意料之外。他和丁珰對望了一眼。丁珰滿臉惶急之色,連打手勢,要爺爺出手。

丁不三卻笑了笑,心想:"這小子武功極強,在那小船之上,輕描淡寫的便卸了我的一掌,豈有輕易為人所擒之理?這小子此舉定有心意,我何必強行出頭,反而壞了他的事?且暗中瞧瞧熱鬧再說。"

丁珰見爺爺漫不在乎,心下略寬,但良人落入敵手,總是擔心。

這時柯萬鈞雙掌抵門,正運內勁向外力推,大門外支撐的木柱被他推得吱吱直響。眼見大門便要被他推開。貝海石斜身而上,說道:"柯朋友不用性急,待小弟叫人開門送客。"

花萬紫喝道:"退開了?"長劍一封,護住柯萬鈞的背心。

貝海石指如鐵鉤,伸爪便向劍刃上抓去。花萬紫吃了一驚,心想:"難道你這只肉掌竟然不怕劍鋒?"

便這么稍一個遲疑之際,貝海石的手指已抓到了劍上,不料他手掌和劍鋒相距尚有數寸,驀地里屈指一彈,嗡的一聲,花萬紫虎口出血,長劍把捏不住,脫手落地。貝海石右手探處,一掌拍在她肩頭,這兩下兔起鶻落,變招之速,實不亞于剛才白萬劍在柱上留下六朵劍花。

丁不三暗暗點頭:"貝大夫五行六合掌武林中得享大名,果然有他的真實本領。"但見他輕飄飄的身形東游西走,這邊彈一指,那邊發一掌,雪山派眾弟子除王萬仞本身已身受重傷外,余人紛紛倒地,每個人最多和貝海石拆上三四招,便被他擊倒不起。只一盞茶時分,七個人盡數橫臥地下。

白萬劍大叫:"好功夫,好五行六合掌,姓白的改日定要領教領教!"突然飛身而起。忽喇喇一聲,沖破屋頂,挾著石破天飛了出去。

貝海石叫道:"何不今日領教?"跟著躍起。從屋頂的破洞中追出。只見寒光耀眼,頭頂似有萬點雪花傾將下來。

貝海石身在半空,手中又無兵刃,急切間難以招架,立時使一個千斤墜,硬生生的直墮下來。這一招看是平淡無奇,但在一瞬之間,將向上沖上勢改為向下墜,其間只要是毫發之差,便已中劍受傷,大廳中一眾高手看了,無不打從心底喝出一聲采來。但白萬劍便憑了這一招,已將石破天挾持而去,貝海石足尖在地下一登,跟著又穿屋而出。

丁珰大急,也欲縱身從屋頂的破孔中追將出去。丁不三左手一伸,抓住了她的手臂,低聲道:"不忙!"

只聽得砰砰、拍拍,響聲不絕,屋頂破洞中瓦片泥塊紛紛下墜。忽然間橫臥在地的雪山派八弟子中,一個瘦瘦小小的人形一縱而起,快如貍貓,捷似猿猴,從破洞中鉆了出去。

陳沖之反手一刀,嗤的一聲,削下了他一片鞋底,便只一寸之差,沒砍下他的腳板來。群豪都是一楞,沒想到雪山派中除了白萬劍外,居然還有這樣一個高手,他被貝海石拍中了穴道,竟會運氣解穴,在眾目睽睽之下脫身逃走。米橫野深恐其余七人又再逃,一一補上數指。

這時長樂幫中已有十余人手提兵刃,從屋頂破洞中竄出,分頭追趕。各人均想:"長樂幫被人欺上門來,將幫主擒去,若不截回,今后長樂幫在江湖上那里還有立足之地?雖將敵人也擒住了七名,但就算擒住七十名、七百名,也不能抵償幫主被擒之辱。"又想:"只須將那姓白的絆住,拆得三招兩式,眾兄弟一擁而上,救得幫主,那自是天大的奇功。"

當下人人奮勇,分頭追趕。其時東方已是微明,長樂幫中出來的人愈來愈眾,但搜逼了四周十余里地,竟是半點不見蹤跡。

原來白萬劍一招間便將石破天擒住,自己也幾乎難信,他穿破屋頂而出,心下暗呼:"慚愧!"自知此事太過僥幸,雖然一時得手,但長樂幫傾巢而出,總是難以遠走。縱目一望,見西首河上一道拱橋,黑越越地如一條墨龍相似,此時更無多思余暇,一提氣便撲向橋底,左臂環抱石破天,右手長劍一伸,插入了兩塊橋石的縫隙,全憑獨臂之力支持二人體重,貼身橋石之下。

過不多時,便聽得長樂幫群豪在小河南岸呼嘯來去,更有七八人踏著石橋自橋南而奔至橋北,震得他長劍欲從石縫中脫出。

白萬劍打定了主意:"若是我行跡被敵人發覺,說不得只好先殺了這小子。"耳聽得又有一批長樂幫幫眾沿河畔搜將過來。突然間河畔草叢中忽喇一響,一個人向東疾馳而去。

白萬劍聽著此人腳步聲,知是師弟汪萬翼,心頭一喜,汪萬翼的輕功在雪山派中向稱第一,奔行如飛,無人追趕得上,他此舉顯是調虎離山之計,故意引開追兵,好讓自己乘機脫險。果然長樂幫群豪蜂涌追去。

白萬劍心想:"此刻尚在險地,長樂幫中識見高明之士不少,豈能留下空隙,任我從容逸去?"

正遲疑間,只聽得櫓聲夾著水聲,東邊搖來三艘敞篷船,兩艘上裝了瓜菜,一艘則裝滿稻草,原來鄉人一早裝船到揚州來賣。三艘船首尾相貫,穿過拱橋。白萬劍大喜,待最后一艘柴船經過身下時,一拔長劍,連著石破天一齊落到稻草堆上。那些稻草積得高高的,幾欲碰到橋底,白石二人輕輕落下,船上鄉人半分也無知覺。白萬劍帶著石破天,身子一沉,便鉆入了稻草堆中。

那艘柴船直駛到柴市上才靠岸停泊,搖船的鄉農徑自上茶館喝茶去了。

白萬劍從稻草中探頭出來,見近旁無人,當即還劍入鞘,挾石破天一躍上岸,見西首碼頭旁泊著一艘烏篷船,當即踏上船頭,摸出一錠四兩來重的銀子,往船板一拋,道:"船家,我這朋友生了急病,快送咱們上鎮江去。"

船家見了這么一錠銀子,不由得大喜過望,連聲答應,拔篙開船。

那烏篷船轉了幾個彎便入運河,徑向南航。

白萬劍縮在船艙之中。他知道這一帶長樂幫的勢力甚大,稍露風聲,群豪便會趕來,是以不作一聲,心下不住的盤算:"我雖僥幸擒得了石中玉這小子,但將七名師弟師妹都陷在長樂幫中,如何能將他們搭救出險?"

他心下半喜半憂,生恐石破天裝假,過不到一盞茶時分,便伸指在他身上點上幾處穴道,當那烏篷船到得瓜洲渡口轉入長江時,石破天身上也已有八九十處穴道被他點過了。

烏蓬船入了長江,白萬劍道:"船家,你只向下流駛去,這里又是五兩銀子。"

船家大喜,說道:"多謝客官厚賞,只是小人的船小,經不起風浪,靠著岸駛,勉強還能對付。"

白萬劍道:"靠北岸順流而下最好。"

船駛出二十余里,白萬劍望見岸上一座黃墻小廟,當即站在船頭,縱聲呼嘯,只聽得廟中隨即傳出呼嘯之聲。白萬劍道:"靠岸。"

那船家將船駛到岸旁,插了篙子,待要鋪上跳板,白萬劍早已挾了石破天縱躍而上。那船家見他猶如飛上岸去一般,竟是驚得呆了。

白萬劍剛一上岸,廟中十余人歡呼著急奔迎至,原來是雪山派第二批來接應的弟子。

眾人一見白萬劍腋下挾著一個錦衣青年,齊問:"白師哥,這個是……"

白萬劍將石破天重重往地下一摔,憤然道:"眾位師弟,愚兄僥幸得手,終將擒到了這罪魁禍首。大家難道不認得他了?"

眾人向石破天瞧去,面目依稀便是當年凌霄城中那個跳脫調皮的少年石中玉。

眾人怒極,有的舉腳便踢,有的向他大吐唾沫。一個年長的弟子道:"大家莫打傷了他!白師哥馬到功成,實是可喜可賀。"

白萬劍搖了搖頭,道:"雖是擒得這小子,卻失陷了七位師弟師妹,其實是得不償失。"

眾人一面說,一面走進小廟。那是一座破舊的土地廟,既無和尚,亦無廟祝。雪山派群弟子貪它無人打擾,便以為落腳聯絡之處。

白萬劍到得廟中,眾師兄弟擺開飯菜,讓白萬劍先吃飽了,然后商議今后行止。雖說是商議,但白萬劍胸中早有成竹,一句句說將出來,眾師弟更無異議。

白萬劍道:"咱們既將這小子擒到手中,務須送到凌霄城中去交掌門人發落。七位師弟師妹雖然陷敵,性命定然無礙,諒長樂幫眾人也不敢難為他們。張師弟、王師弟、趙師弟三位是南方人,留在揚州城中,喬裝改扮了,探訊息,隨時留心七位師弟妹的動靜,卻不可輕舉妄動。"

張王趙三人答應了。白萬劍又道:"汪萬翼汪師弟武功既高,人又機靈,你們三個和他聯絡上后,全聽他的吩咐。可別自以為入門早過他,擺師兄的架子,壞了大事。"

張王趙三人對這位白師哥甚是敬畏,連聲稱是。

白萬劍道:"咱們立即過江南下,遠兜圈子回凌霄城去。路程雖然遠些,長樂幫的人卻決計料不到咱們會走這條路。"他心中對長樂幫十分忌憚,言下竟是毫不掩飾。

眼見天色向晚,白萬劍嘆了口氣,說道:"咱們這次從凌霄城來到中原,雖是燒了玄素莊,擒得逆徒石中玉,但孫、褚兩位兄弟死于非命,耿師弟他們又陷于敵手,實是大折本派的銳氣,歸根結底,總是愚兄統率無方。"

那年紀最長的呼延萬善道:"白師哥不必自責,其實真正原因,還是眾兄弟武功沒練得到家。大伙兒一般受師父傳授,可是本門中除封師哥、白師哥兩位之外,都只學了師尊皮毛,卻沒學到師門功夫的精義。"

另一個胖胖的弟子聞萬夫道:"咱們在凌霄城中自己較量,都是自以了不起啦,不料一到外面來,才知滿不是這么一回事。白師哥,咱們要等到天黑才動身,左右無事,請你指點大伙兒幾招。"眾師弟當下齊聲附和。

白萬劍道:"爹爹傳授眾兄弟的武功,其實是一模一樣,不存半分偏私。你們瞧封師哥比我刻苦鍛練,他的功夫便在我之上。"

聞萬夫道:"師父絕無偏私,這是人人知道的,只恨做兄弟的太笨,領會不到其中訣竅。"

白萬劍道:"此去凌霄城,途中未必太平無事,多學一招劍法,咱們的力量便雄厚一分。呼延師弟、聞師弟,你們兩個便過招。趙師弟、王師弟,你們到外邊守望,見一有異狀,立即傳聲通報。"

趙王二人心想白師哥要點撥師弟們劍法,這是十分難得的機緣,卻偏偏無此眼福,心中老大不愿,卻又不敢違抗師哥命令,只得怏怏出外。

呼延萬善和聞萬夫打起精神,各提長劍,使個旗鼓。聞萬夫是師弟,站在下首,叫道:"呼延師哥請!"

呼延萬善倒轉劍柄,雙手向白萬劍一拱,道:"敬請白師哥點撥。"

白萬劍點了點頭,呼延萬善劍尖倏地翻了上來,斜刺聞萬夫左肩,正是雪山派劍法中的一招"老枝橫斜"。

原來凌霄城內城外各種滿了梅花,當年創制這套劍法的祖師又十分的愛梅,所以劍法之中,夾雜了不少梅花、梅萼、梅枝、梅干的形態,古樸飄逸,兼而有之。梅樹枝干以枯殘丑拙為貴,梅花梅萼以繁密濃聚為尚,因而呼延萬善和聞萬夫兩人長劍一交上手,有時端凝如山,有時劍點密集,便見雪花飛舞之姿,朔風呼號之勢,卻又如使梅樹搖曳不定,蔚為奇觀。

石破天自被白萬劍擒住后,過不了片刻,便被他在身上穴道點上數指,這時被拋在一旁,誰也不來理會。他肚中早已饑餓難忍,百無聊賴之下,便觀看呼延萬善和聞萬夫二人拆解劍法。他內功早已練得十分精湛,只是拳術劍法卻一竅不通,但武功中內力為根基,拳劍法門只不過內力的運用而已。

石破天幼時捕獵禽獸,身中本已十分敏捷,練成了"羅漢伏魔功"之后,當世武林中縱是一等一的高手如貝海石、謝煙客之輩,也遠遠的及不上他。他眼看呼延萬善和聞萬夫兩人相斗,你一劍來,我一劍去,攻守進退,甚是巧妙。他只看得一會,便覺津津有味。

又看一會,覺得兩人兩柄長劍刺來刺去,宛如兒戲,明明只須稍向前送,便可刺中的,總是力道已盡,倏然而止,功虧一簣。

石破天心想:"他們師兄弟練劍,又不是當真,自然不會使盡了。"

只聽得白萬劍喝道:"且住!"緩步走到殿中,接過呼延萬善手中長劍,說道:"這一劍只須再向前遞得兩寸,早已勝了。"

石破天聽白萬劍如此說,心中一喜:"這位白師傅說得很對,這一劍只須再向前刺上兩寸,便已勝了。那位呼延師傅何以故意不刺?"

只聽呼延萬善點頭道:"白師哥指教得是,只是小弟這一招'風沙莽莽'用到這里時,內力已盡,再也無法刺前半寸。"

白萬劍微微一笑,道:"內功的修為,原非一朝一夕之功。愚兄所知的內功秘訣,與各位師兄所學到的也是全無分別。但內力不足,可用劍法上的變化補救。本派的內力,老實說未必有特別的過人之處,比之少林、武當、峨嵋、昆侖諸派,雖說是各有所長,畢竟創派的年月尚短,可能還不足以與已有數百年積累的諸大派相較。但本派劍法之奇,實說得上宇內無雙,海內第一。諸位師弟臨敵之際,便須以我之長,攻敵所短,不可與人比拚內力,力求以劍招之變化精微取勝。"

眾師弟一齊點頭,心想:"白師哥之言,果然是洞中竅要。"

原來凌霄城城主、雪山派掌門人威德先生白自在幼年時得遇機緣,服有靈藥,以至內力大進,抵得常人六七十年修練之功。他雪山派的內功法門本來不及別派,但白自在卻另走捷徑,內力反在少林、武當的高手之上。然而這種靈丹妙藥,終究是可遇不可求之物,他自己內力雖強,門下諸弟子卻在這一關上大大欠缺了。

這位威德先生要強好勝,從來不向弟子們說起本門的短處。眾弟子在凌霄城中閉門為王,師父既然不說,大家

也就以為本派內外功都已達當世第一流的境界。此番來到中原,連番失利,白萬劍坦然直陳,眾人這才恍然大悟。

當下白萬劍一招一式,將雪山派劍法中精妙變化,再

向各人指點。呼延萬善與聞萬夫拆招之后,換上兩名師弟。六個人比過后,白萬劍命呼延萬善、聞萬夫二人到外邊守望,替回趙王二人。

眾人經過了一番大閱歷,深切體會到只須有一招劍法使得不到家,立時便是生死之分,無不凝神注目,再不像在凌霄城時那樣單為練劍而用功了。

各人每次拆招,所使劍法都是大同小異。石破天人本聰明,內力根基又是異乎尋常的深厚,再加白萬劍盡力指撥,那一路七十二招雪山劍法,當第七、第八名弟子拆招時,石破天已是了然于胸,雖然各招的名稱他記不周全,中間的精妙變化無法一時領悟,但對方一劍之來,如何拆架,如何反擊,他心中所想象的已全合于雪山派劍法的招式,而且他所擬想的劍法,往往比之諸弟子還高明得多,白萬劍事后指點,正與石破天所設想的一模一樣。也有時石破天想到的頗為笨拙,雪山弟子所使的比他精妙,白萬劍所指點的,又進了一層,這么一來,他便是學了一招。

眾人全神貫注的學劍,學者忘倦,觀者忘餓,直到十二名雪山弟子盡試完。那一套雪山劍法,六對弟子反來覆去的已試演了八九遍,石破天也已記得了十之八九。

他心中暗暗奇怪:"這些人練了這么久,怎地使起劍來,卻又這般差勁?明明容易的法子,他們偏偏想不出來?"

他那知他所學的"羅漢伏魔功"乃少林派中至高無上的內功,實是少林一派提綱結領的最深武學,胸中有了如此深湛的學問,再看一般的拳招劍法,有如登泰山而小天下,尋常丘嶺,自是蔑不足道了。心中正尋思間,只聽得白萬劍擲下長劍,一聲長嘆。

雪山派眾師弟面面相覷,不知白師哥擲劍長嘆,是何含意。只見白萬劍眼光轉向倚柱而坐的石破天,神色黯然,嘶啞著嗓子道:"這小子入我門來,短短兩三年內,便領悟到本派武功精要之所在,比之學了十年、二十年的許多師伯、師叔,功力雖有不如,機變卻大有過之。本派劍法,原以輕靈變化為尚,封師哥固然對他十分得意,掌門人對他也是青眼有加,期許他光大本派。唉……唉……唉……"他連連嘆息三聲,惋惜之情,見于顏色。

要知"氣寒西北"白萬劍武功固高,識見亦是超人一等,此刻和十二名師弟練了半天劍,均覺這些師弟為資質所限,便再勤學苦練,也已難期大成,想到本派后繼無人,甚覺遺憾。

石中玉本是個千中之選、萬中無一的佳弟子,偏偏不肯學好。他此刻沉浸于劍法變幻之中,一時間忘了師門之恨,家門之辱,不由得大是痛心。

石破天見白萬劍瞧向自己的目光之中,含著極深厚的愛護情意,雖然不明白他的深意,心下卻不禁大為感動,暗暗對他生出滿懷感激。

小小土地廟的殿中一時靜寂無聲。過了片刻,白萬劍右足在地下長劍的劍柄上輕輕一點,那劍倏地跳起,似是活了一般,自行躍入他的手中。他提劍在手,緩步走到中庭,朗聲道:"何方高人降臨?便請下來一敘如何?"

雪山眾弟子一聽,都是嚇了一跳,心道:"長樂幫的高手趕來了?怎地呼延萬善、聞萬夫兩個在外守望,居然沒出聲示警?來者毫無聲息,白師哥又如何知道?"

各人正自驚疑不定,只聽得拍的一聲輕響,庭中已多了兩個人,一個是全身黑衣的男子,一個混身雪白的婦人,兩人都是背負長劍,男子劍上飄的是黑穗,婦人劍上飄的是白穗。兩個人躍下,卻只發出一聲輕響,已是先聲奪人,更兼二人英姿颯爽,人人瞧著,都是心頭一震。

白萬劍倒懸長劍,抱劍拱手,朗聲道:"原來是玄素莊石莊主夫婦駕到。"躍下的人正是玄素莊莊主石清、閔柔夫婦。

石清臉露微笑,抱拳說道:"白師兄光臨敝莊,愚夫婦失迎,未克一盡地主之誼,抱歉之至。"

雪山派眾弟子中和石清夫婦在侯監集上見過面的,都已失陷在長樂幫總舵之中,這一批人卻都不識,一聽是他夫婦到來,不禁心下嘀咕:"咱們已燒了他的莊子,不知他已否知道?"

不料白萬劍單刀直入,說道:"咱們此番自西域東來,為的是找尋令郎,令郎沒找到,在下一怒之下,已將貴莊燒了。"

石清臉上笑臉絲毫不減,道:"敝莊原是建造得不好,白師兄瞧著不順眼,代兄弟一火毀去,好得很啊,好得很!多謝白師兄手下留情,將莊中人丁先行逐出,沒燒死一雞一犬,足見仁心。"

白萬劍道:"貴莊上家丁仆婦又沒犯事,咱們豈可貿然傷人?石莊主何勞多謝?"

石清道:"雪山派群賢向來對小兒十分愛惜,只恨孩子不學好,有負白老前輩和封師兄、白師兄一番厚望。愚夫婦既是感激,又復慚愧。白老前輩身子安好?白老夫人身子安好?"他說到這里,和閔柔都躬身為禮,乃是向他父親母親請安之意。

白萬劍彎腰為禮,道:"家父托福安健,家母卻因令郎之故,不在凌霄城中。"說到這里,不由得憂形于色。

石清道:"老夫人武功精湛,德高望重,一生善舉,屈指難數,江湖上人人欽仰。此番出外小游散心,福體必定安康。"

白萬劍道:"多謝石莊主金言,但愿如此。只是家母年事已高,風霜江湖,為人子的不能不擔心掛懷。"

石清道:"這是白師兄的孝思。為人子的孝順父母,為父母的掛懷子女,原是人情之常。子女縱然行為荒謬不肖,為父母的痛心之余,也只有帶回去狠狠管教。"

白萬劍道:"石莊主是武林中眾所仰慕的英俠,玄素莊大廳懸有一匾,在下記得寫的是'黑白分明'四個大字,此匾可是有的。"

石清道:"不錯。但不知'黑白分明'這四字木匾,如今到了何處?"

白萬劍一楞,隨即泰然道:"是在下燒了!"

石清道:"很好!小兒拜在雪山派門下,若是犯了貴派門規,原當任由貴派師長處治,或打或殺,做父母的也不得過問,這原是武林中的規矩。愚夫婦那日在侯監集上,將黑白雙劍交在貴派手中,言明押解小兒到凌霄城來,換取雙劍,此事可是有的?"

白萬劍和耿萬鐘、柯萬鈞等會面后,即已得悉此事,

并知黑白雙劍被人中途搶奪了去,奪劍之人多半是武林中人聞之皺眉的摩天居士謝煙客,此刻聽石清提及雙劍,不由得面上微微一紅,道:"不錯,尊劍不在此處,日后自當專誠奉上。"

石清哈哈一笑道:"白師兄此言,可將石某忒看得輕了。你們既將小兒扣押住了,又將石某夫妻的兵刃扣住不還,卻不知是武林中那一項規矩?"

白萬劍道:"依石莊主說,該當如何?"

石清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要孩子不能要劍,要了劍便不能要人。"

白萬劍本是個響當當的腳色,黑白雙劍在本派手中失去,本來對石清有愧,按理說不能再強辭奪理,徒作口舌之爭。

但他曾和耿萬鐘等商議,揣測說不定石清與謝煙客暗中勾結,交劍之后,便請謝煙客出手奪去。何況石中玉害死自己獨生愛女,既已擒住罪魁,豈能憑他一語,便將人交了出去?他一咬牙,說道:"此事在下不能自專,石莊主還請原諒。至于賢夫婦的雙劍,著落在白萬劍身上奉還便了。白某若是無能,交不出黑白雙劍,到貴莊之前割頭謝罪。"

他這句話說得斬釘截鐵,更無轉圜余地。石清夫婦知道以他身份,言出必踐,這一句話乃是以性命來賠他們雙劍,在勢不能不信。但眼睜睜見到獨生兒躺在滿是泥污的地下,說什么也要救他回去。

閔柔更是一進殿后。一雙眼光便沒有離開過石破天的身上。她和愛子分別已久,乍在異地相逢,只想撲上去將他摟在懷中,親熱一番,眼中淚水早已滾來滾去,差一點要奪眶而出,任他白萬劍說什么話,她都是置之不理。只是她什么事向來聽從丈夫主張,是以站在石清身旁,始終不發一言。

石清道:"白師兄言重了!愚夫婦的一對兵刃,算得什么?豈能與白師兄萬金之軀相提并論?只是咱們在江湖上行走,萬事抬不過一個'理'字。雪山派劍法雖強,人手雖眾,卻也不能仗勢欺人,既要劍,又要人!白師兄,這孩子今日愚夫婦要帶走了。"他說到這個"了"字,左肩微微一動,那是招呼妻子拔劍齊上的訊號。

眾人眼前寒光一閃,只見石清、閔柔兩把長劍已齊向白萬劍胸前刺去。

雙劍來到白萬劍一尺之處,忽地凝立不動,便如猛然間僵住了一般。

石清道:"白師兄,請!"他夫婦果然是名家風范,不肯突施偷襲,白萬劍若不拔劍招架,玄素雙劍便不向前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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