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俠客行舊版

十四 慈母心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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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慈母心腸

白萬劍目光凝視雙劍的劍尖,向前踏出半步。石清、閔柔手中長劍跟著向后一縮,仍是和他胸口差著這么一尺。

白萬劍陡地向后滑出一步,當石清夫婦的雙劍跟著遞上時,只聽得叮叮兩聲,白萬劍手中已持劍還擊,三柄長劍顫成了三團劍花。

石清使的本是一柄黑色長劍,此刻使的則是一口青鋼劍,碧油油地泛出綠光。三劍一交,霎時間滿殿生寒。

雪山派群弟子對白師哥的劍法向來懾服,心想他雖然以一敵二,但仍是必操勝算,各人抱劍在手,都貼墻而立,凝神觀斗。

初時還見石清、閔柔夫婦分進合擊,一招一式,都是妙到巔毫,拆到六七十招時,兩人出招越來越快,已看不清劍招。

白萬劍使的仍是七十二路雪山劍法,練慣之下,已覺平平無奇,殊不知以之對抗石清夫婦精妙的劍招,時守時攻,本來毫不出奇的一招劍法,在他手下卻生出了極大的威力。

土地廟殿中只點著一枝蠟燭,火光黯淡,三個人影夾著三團劍光,當真是耀眼生花,熾烈之中,又是夾著令人心為之顫的兇險,往往一劍之出,似是只毫發之差,便會血濺神殿。

劍光映著燭火,三人臉上時明時暗。三個人都是使劍的大行家,都是全力拼斗,但白萬劍臉露冷傲,石清神色和平,閔柔亦絲毫不減平時的溫雅嫻靜。若是單瞧三人的臉色氣度,便和適才相互行禮問安時并無分別。

當石清夫婦來到殿中,石破天便認出閔柔就是那個在侯監集上贈他銀兩的和善婦人。他夫婦一進殿來,便和白萬劍說個不停,跟著便拔劍相斗,始終沒給石破天開口相認的空隙,至于他三人說些什么,石破天一句也不懂,只知石清在向白萬劍討還兩把劍,又有一個孩子什么的,全沒想到三人所爭原來是為了自己。

他適才見到雪山派的十二名弟子試劍,這時見他們三人又拔劍比試,既無一言半語的叱責喝罵,神色又是十出平和,只道三人還是和先前一般的研討武藝,那七十二路劍法他早已領會,這時眼看在白萬劍手中使出來時,輕靈自然,矯捷狠辣,每一招都看得他心曠神怡。

看了一會,再轉而去看石清夫婦的劍法時,登時發覺三人的劍路大不相同。石清是大開大闔,端嚴穩重;閔柔卻是隨式而轉,使劍如帶。兩夫婦所使的劍法招式并無不同,但一剛一柔、一陽一陰,一直一圓、一速一緩,運招使式的內勁全然相反,但一與白萬劍的長劍相遇,兩夫婦的劍招又似相輔相成,凝為一體。

要知玄素莊莊主夫婦結縭二十余載,從未有一日分離,也從未有一日停止練劍,早已到了心意相通,有若一人的地步。劍法陰陽離合的體會,武林中更無另外兩人能與之相比。

這般劍法上的高深道理,石破天自然不懂。但他所練內功甚是奇特,先練至陰的內功,再練謝煙客所授的至陽內功,后來經"羅漢伏魔功"極深湛的內功而將陰陽二功化而為一。

石清、閔柔夫婦的劍法,原是依據陰陽兩種不同內功而發出,石破天只看得片刻,心下便有所悟:"奇怪,這兩路劍法我都會使,卻不知是什么時候學過的?"

不論是石清或閔柔所使的劍招,他一看之下心有所會,覺得確是應當如此,便如宿學老儒碩學聽人背誦詩書,每一句都似從他內心自然流出一般。他發覺三人劍法原來自己都懂,不由得心癢難搔,說不出的喜歡。

石破天又看了一會,便知白萬劍以一敵二,已然相形見絀。

原來石清夫婦的劍法內勁,和白萬劍實在伯仲之間,兩個打一個,白萬劍原非對手,只是白萬劍的劍法中有一股凌厲的狠勁,閔柔生性斯文,出招時往往留有三分余地,三個人才拚斗了這么久。

其實莫看閔柔一股嬌怯怯的模樣,劍法之精,絲毫不在丈夫之下。白萬劍只斗到七十招時,便接連兩次險些為閔柔劍鋒掃中,心中已在暗暗叫苦,但他生性極是剛強,縱然喪生在他夫婦劍底,也是寧死不屈。

過不多時,雪山派中的幾名弟子也已看出情勢不對。一人大聲叫道:"兩個打一個,好不要臉。石莊主,你有種便和白師哥單打獨斗,若說要群毆,咱們要一擁而上了。"

石清微微一笑,道:"風火神龍封萬里封師兄在這兒么?封師兄若在,原可和白師哥聯手,咱們四個人斗斗劍玩玩。"言下之意十分明白,雪山派群弟子中除了風火神龍封萬里,余人未必能與白萬劍聯手。

他早知道兩夫婦合手斗白萬劍一人,是占了很大便宜,但獨生愛子若被他攜上凌霄城去,那里還能活命?要救愛子,目前是唯一的機會,縱然日后被人說一句以二敵一,非為好漢,卻也說不得了,何況這土地廟中,對方雪山派有十余人之眾,也可說是自己夫妻兩人斗他十余人,至于除白萬劍一人之外,其余都是庸手,又誰叫他雪山派中不多調教幾個好手出來?

白萬劍聽他提到風火神龍封師兄的名字,心下大怒,尋思:"封師哥為了教你的鬼兒子,這才被爹爹斬去一臂,虧你還提到他?"

不料高手比武,不可有絲毫亂了心神。白萬劍本已處境窘迫,這一發怒,一招"明駝駿足"使出去時不免招式稍老。石清舉劍封擋,登時瞧出破綻,內力運到劍鋒之上,將白萬劍的來劍微微一粘。白萬劍急忙運勁滑開,便只這么電光石火的一個空隙,閔柔長劍已從空隙中穿了進去,直指白萬劍的胸口。

白萬劍雙目一閉,知道此劍勢必穿心而過,無可招架,那知閔柔長劍只遞到離他胸口半尺之處,立即縮回。夫婦倆并肩向后躍開,擦的一聲響,雙劍同時入鞘,一言不發。

白萬劍睜開眼來,臉色鐵青,心想對方饒了我的性命,用意再也明白不過,那是要帶了他們兒子走路,自己 既已落敗,如何再能窮打爛纏,又加阻攔?何況即使再斗,雙拳難敵四手,終究斗他夫婦不過,想起愛女為本門逆徒所害,自己率眾來到中原,既將七名師弟失陷在長樂幫中,石中玉得而復失,而生平自負的雪山劍法又敵不過玄素雙劍,一生英名,付于流水,霎時之間,萬念俱灰,怔怔的站著,也是不作一聲。

這時呼延萬善、聞萬夫二人早已得到訊息,回到廟中,眼見師哥落敗,齊聲呼道:"他們以多斗少,難道咱們便不能也來一個以多斗少?"十二人各挺長劍,從四面八方向石清、閔柔夫婦攻了上去。

白萬劍知道這十二名師弟絕非他夫婦之敵,就算自己加入再斗,也是難有勝券,微一遲疑之際。石清道:"白師兄,咱夫婦二人聯手,縱然略占上風,不能說已分勝敗,接招!"說著一劍向白萬劍刺了過去。

以白萬劍的身份,適才既是對方饒了自己性命,決不再上前索戰,但石清自己發劍,卻可招架,心道:"好,我和你一對一的決一死戰。"當即舉劍一封,斜身還了一招。

白萬劍和石清這一斗上手,情勢又自不同,適才他以一敵二,處處受到牽制,防守固是極盡嚴密之能事,反擊之際,卻往往難以盡情發揮,攻擊石清時要防到閔柔來襲,劍刺閔柔時又須回招,拆架石清在旁所作的呼應。這時一人斗一人,單劍對單劍,白萬劍心中又恥于適才之敗,登時將這七十二路雪山劍法,使得淋漓盡致,狠辣無儔。

這土地廟本不甚大,單是他一柄長劍使了開來,已是氣寒滿殿。石清心中暗暗吃驚:"'氣寒西北'名下無虛,果然是當世一等一的劍士!"當下提起精神,將生平所學盡數施展出來,心想:"教你知道我玄素莊劍法,原不在你雪山派之下。我所以命兒子拜在你派門下,乃是另有深意。你先別妄自尊大,以為我石清便不如你白萬劍了。"

二人這一拚斗,果然是棋逢敵手。白萬劍出招迅猛,劍招縱橫。石清卻是端凝如山,法度嚴謹。白萬劍連變了十余次劍招,始終占不到絲毫上風,心下也是暗暗驚異:"此人劍法之高,更在他所享聲名之上,然則他何以命他兒子拜在本派門下?"又想:"適才我比劍落敗,還可說雙拳難敵四手,現下單打獨斗,若再輸得一招半式,那雪山派當真是聲名掃地了。我非得制住他的要害,也饒他一命不可,否則奇恥難雪。"

他一存著急于求勝之心,出招時不免行險。

石清暗暗心喜:"你越是急于求勝,只怕越易敗在我的手里。"

十余招過去,果然白萬劍連遇險招,他心中一凜,登時收懾心神,不敢再使欺著,到此地步,兩人才真的是斗了個旗鼓相當,難分軒輊。石破天在一旁看著二人相斗,更悟了不少道理來。

白萬劍如何躁進遇險,石清如何平淡穩重中見功夫,白萬劍又如何去奇詭而行正道,如何改急攻為爭先著,一一都看在石破天眼中。

這些高深的武學之道,本非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所能領會,但一來他身具極高的內功修為,二來兩在劍客如勢均力敵的拼斗,實是武林中罕見的盛事,難得石破在以局中人而置身局外,平心靜氣的旁觀,竟讓他將最深奧的劍理都不知不覺的領悟了。

石破天看得出神,石清和白萬劍二人也是斗得渾忘了身際的情事,待拆到二百余招之后,白萬劍心神酣暢,只覺今日之斗,實是平生一大快事,將剛才被閔柔一劍制住之恥,早已拋在腦后。

石清也深以遇此勁敵為喜,兩人自然而然,都生出惺惺相惜之情,敵意漸去,而切磋之心越來越盛,各展絕技,要看對方如何拆解。

二人初斗之時,殿中叮叮當當之聲響成一片,這時卻唯有雙劍撞擊的錚錚之聲。斗到分際,白萬劍一招"暗香疏影",劍刃若有若無的斜削過來。

石清低贊一聲:"好劍法!"豎劍一立,雙劍相交。

兩人所使的這一招上,都暗暗運上了內勁,拍的一聲響,石清手中青鋼劍竟爾折斷。

他手中長劍甫斷,左邊一劍便遞了上來。石清左手接過,一招"左右逢源",長劍自左至右的在身前畫了一弧,以阻對方續繼進擊。

不料白萬劍退后一步,說道:"此是莊主劍質較劣,非劍招上分了輸贏。石莊主若有黑劍在手,寶劍焉能折斷?倒是兄弟的不是了。"

剛說了這句話,突然間臉色大變,這才發覺站在左首將長劍遞給石清的乃是石夫人閔柔,而本派的十二名師弟,卻橫七豎八的躺得滿地都是。

原來當白萬劍全神貫注的與石清斗劍之時,閔柔一柄長劍,已將雪山派十二名弟子一一刺傷倒地。每人身上所受劍傷都極輕微,但閔柔的內力從劍尖上傳了過去,直透穴道,竟使眾人中劍后再也動彈不得。

這是閔柔劍法中的一絕。她宅心仁善,不愿殺傷敵人,是以別出心裁,將家傳的打穴之法,融化在劍術之中。

雪山派十二弟子雖說是中劍,其實是受了她內力的點穴,只不過閔柔的內力未臻上乘境界,否則劍尖一碰對方穴道,便可制敵而不使其皮肉受傷。

閔柔手中長劍一遞給丈夫,足尖一撥,從地下挑起一柄雪山弟子脫落的長劍,握在手中,

她站在丈夫左側之后三步,隨時便能搶上夾擊。

白萬劍一顆心登時沉了下去,尋思:"我和石清說什么也只能斗個平手,石夫人再加入戰團,舊事重演,還打什么?"說道:"只可惜封師哥不在這里,否則封白二人聯手,當可和賢伉儷較量一場。今日敗勢已成,那還有什么可說?"

石清道:"不錯,日后遇到風火神龍……"一句話沒說完,想起封萬里為了兒子石中玉之故,臂膀為他師父所斬,日后縱然遇到,也不能比劍了,登時住口,不再續往下說。

石破天坐在地下,旁觀三人的神情,只見白萬劍臉色鐵青,顯是心中痛苦之極,而石清、閔柔也有同情和惋惜之色,心想:"雪山派這十二個師弟都是笨蛋,沒一個能幫他,和石莊主夫婦兩個斗兩個,好好的比一場劍,當真是十分掃興。"想起白萬劍適才凝視自己之時,大有愛惜之意,尋思:"白師傅對我甚好,那位石夫人給過我銀子,待我也不錯。他們要比劍,卻少一個對手,有一位封師哥什么的,偏偏不在這里,大家都不開心。我雖然不會什么劍法,但剛才看也看熟了,幫他們湊湊熱鬧也好。"

當即站起身來,學著白萬劍適才的模樣,足尖在地下一柄長劍的劍柄上一點,內力到處,那劍呼的一聲,躍將起來。

石破天伸手抓住劍柄,笑道:"你們少了一個人,比不成劍,我來和白師傅聯手。"

白萬劍和石清夫婦見他突然站起,都是大吃一驚。白萬劍心想自己明明已點了他全身數十處穴道,怎么忽然間能邁步行動,難道閔柔在擊倒本派十二弟子后,便去解開他的穴道?石清、閔柔料想白萬劍既將他擒住,定然點了他的重穴,恐他脫身逃走,現在怎會走過來?

閔柔叫道:"玉……"那一句"玉兒"沒叫全,便即住口,轉眼向丈夫瞧去。

其實石破天被白萬劍點了穴道后,躺在地下已有兩個多時辰,白萬劍先時是指點眾師弟練劍,跟著和石氏夫婦相斗,沒再在他身上補指。

本來白萬劍點了旁人穴道,至少要十二個時辰方得解開,那知石破天內功深厚無比,雖然不明白自解穴道之法,但不到一個時辰,各處封的穴道在他內力的自然運行之下,不知不覺的便解開了。他渾渾噩噩,既不知被封穴道有何危險,也不覺穴道自解有什么喜歡。白萬劍心念一動,大聲道:"你要和我聯劍?那為什么?是不是要試試你在雪山派門下所學的劍法?"

石破天心想:"我確是看你們練劍而學到一些,就只怕學錯了。"便點了點頭,道:"我學的也不知學對了沒有,請白師傅和石莊主、石夫人指點。"

說著劍斜起,站在白萬劍身側,使的正是雪山劍法中一招"雙駝西來"。

石清、閔柔夫婦四眼睛一齊凝視石破天,他們這兒子自送上凌霄城學劍,已有許多年不見,此刻異地重逢,中間又滲雜著這許多愛憐、喜悅、惱恨、慚愧之情,當真是百感交集。夫婦倆見兒子長得高了,身子粗壯,臉上雖有風塵憔悴之色,卻也掩不住一股英華飛逸之氣,尤其一雙眸子精光燦然,便似體內蘊蓄有極深的內功一般。

石清身為嚴父,想到武林中的種種規矩,這不肖子大壞玄素莊門風,令他夫婦在江湖上羞于見人,這幾年來他夫婦只是暗中探訪他的蹤跡,從不和武林同道相見。

他此刻見到父母,他居然不上前拜見,反而要比試武藝,單此一事,足見江湖上傳聞種種輕佻不端的行徑,當非虛假,不由得暗暗切齒,只是他向來極沉得住氣,又礙于在白萬劍之前,一時不便發作。

閔柔卻是慈母心腸,歡喜之意,遠過惱恨。她本來有兩子,次子為仇家所害慘死,傷心之余,將疼愛兩子之心,都移注在這個長子石中玉身上。她一路對丈夫為兒子辯解,說雪山派一面之辭未必可信,多半是中玉在凌霄城中受人欺凌,以致被人逼得無法在雪山派中容身,他小小年紀,那里還做出這種貪淫犯上的事來?

數年中風霜江湖,一直沒得到兒子的訊息,她時時暗中飲泣,老是擔心兒子已葬身于西域的大雪山中,說不定已為歹人所害,或是膏于虎狼之吻,此刻乍見愛子,他便是有天大的過犯,在慈母心中早就一切都原諒了。

但見他提劍而出,步履輕健,身形端穩,不由得心花怒放,恨不得將他摟在懷里,好好的疼他一番。

她知這個兒子從小便是狡獪過人,既說要和白萬劍聯手比劍,定是另有深意,她深恐丈夫惱怒之下,出聲呵責,反而壞了大事,又想看看兒子這些年來武功進境到底如何,當即說道:"好啊,咱們四人二對二的研討一下武功,反正是點到為止,又有何礙。"

石清向妻子斜視了一眼,點了點頭。閔柔的性子十分和順,什么事都由丈夫作主,自來不出什么主意,但她偶爾說什么話,石清倒也總是不加違拗。

他猜想妻子的心意,一來是急于要瞧瞧兒子的武功,二來是要白萬劍輸得心服,諒來石中玉小小年紀,就算聰明,劍法也不會高過那些被閔柔點倒的雪山派眾師叔,何況他也決計不會真的幫著白萬劍,出力與父母相抗。

白萬劍卻是另有一番主意:"你以雪山派劍法和我聯手抗敵,那便是承認自己是雪山派的弟子,不論這場比劍結果如何,只須我不為他一家三人所殺,我取出雪山派掌門人令符,他便非得跟我回山不可。石清夫婦若再阻撓,那更是壞了武林中的規矩了。"

當下長劍一舉,道:"是二對二也好,是三對一也好,白某人反正是玄素雙劍的手下敗將,再來舍命陪君子便是。"

他暗中已定下死志,倘若他石家三人向自己圍攻逼迫,那便說什么要殺了石中玉,只須不求自保,舍命殺他諒亦不難。

石破天見他手中長劍劍尖微顫,斜指石清,正是一招似攻實守的招數,便道:"那么是由我搶攻了。"長劍也是微顫,向石清右肩刺去,一招刺出,陡然間劍氣大盛,這一劍去勢并不甚急,但內功到處,只激得風聲嗤嗤而響,劍招是雪山劍法,但內功之強,卻遠非白萬劍所能及。他只遞一劍,白萬劍、石清、閔柔三人同時不約而同的低聲驚呼:"咦!"

石破天這一劍遞出,白萬劍一見便微生卑視之意,心想:"你這一招'云橫西山',右肘抬得太高,招數易于用老;左指部位放得不對,不含伸指點穴的后著;左足跨得前了三寸,敵人若反擊,便不懼你抬左足踢他脛骨……"

他一眼之間,便瞧出了石破天這一招中七八處的錯失,但霎時之間,他的卑視立時變為錯愕。

但見石破天這一劍劍氣之勁,真是生平罕見,只有父親酒酣之余,向少數幾名得意弟子試演劍法之時,出劍時才有如此嗤嗤聲響,但那也要在三四十招之后,內力漸漸凝聚,方能招出生風。

石破天這般初始一發劍,便有疾風厲聲,難道他這把長劍上裝有哨子之類的古怪物事么?

他這念頭只是一轉,便知所想不對,只見石清"咦"了一聲之后,舉劍一擋,"喀"的一聲響,石清手中長劍立時斷為兩截。上半截斷劍直飛出去,插入墻中,深入七八寸之多。

石清只覺虎口一熱,膀子顫動,半截劍也險險脫手。他雖惱恨這個敗子,但練武之人,遇上了武功高明之士,忍不住會生出贊佩的念頭,一個"好"字,當下便脫口而出。

石破天見石清的長劍斷折,卻吃了一驚,叫聲:"啊喲!"立即收劍,臉上露出歉仄和關懷之意。

這時他臉向燭火,這般神色都教石清、閔柔二人瞧在眼里,夫婦二人心中都閃過一絲暖意:"玉兒畢竟還是個孝順兒子!"

石清拋去斷劍,用足尖又從地下挑起一柄長劍,道:"不用顧忌,接招吧!"刷的一劍,向石破天左腿刺了過去。

石破天畢竟從來沒練過劍術,內力雖強,在進攻時尚可發威力,一遇上石清這種虛虛實實、忽左忽右的劍法,卻那里能接得住?一招間便慌了手腳,總算心念轉得甚快,毛手毛腳的使招 "蒼松迎客",橫劍擋去。

石清長劍略斜,劍鋒已及他的右腿,倘若眼前這人不是他親生兒子,而是個須殺之而后快的死敵,這一劍已將石破天右腿斬為兩截。他長劍一抖,閔柔卻已嚇出了一身冷汗,急叫:"清哥!"

石破天眼望自己右腿時,但見褲管上已被劃開一道破口,卻沒傷到皮肉。他歉然笑道:"多謝你手下留情,我的劍法比你可差得遠了!"

他這句話出于真心,但言者無意,聽者有心,語入白萬劍耳中,直是一百萬個不受用,心道:"你向父親說你劍法比他差得甚遠,豈非明明在貶低雪山派劍法?你這小子詭計多端,今日讓你父親占盡上風,我白萬劍但教一口氣在,豈能受你這小子奚落折辱?"

石清也是眉頭微蹙,心想:"師妹老是說玉兒在雪山派中必受師叔、師兄輩欺凌,我想白自在前輩為人正直,封萬里肝膽俠義,既收我兒為徒,決不能待虧了他。但瞧他使這兩招劍法,法門雖對,中間破綻百出,如何可以臨敵?看來他在凌霄城中,果然是沒學到什么真實武功。他先一劍內力強之極,但這份內力,與雪山派卻是絕無干系,便是威德先生自己,也未必有此造詣,定是他另有奇遇所致。到底如何,須得追究個水落石出,日后也好分辨是非曲直。"

當下說道:"來來,大家不用有什么顧忌,好好的比劍。"左手捏個劍訣,向前一指,一劍向白萬劍刺去。

白萬劍舉劍一格,還了一劍,閔柔便一劍向石破天緩緩刺出,她故意放緩了去勢,好讓兒子不致手忙腳亂的招架不及。

石破天見閔柔這一劍緩緩刺來,想起當年侯監集上贈銀之情,裂開了嘴向她一笑,又點點頭示謝,這才提劍輕輕一擋。閔柔見他神情,只道他是向母親招呼,心中更喜,回劍又向他腰間掠去。石破天想了一想:"這一招最好是如此拆解。"

當下使出一招雪山劍法來,將閔柔一招格開。閔柔見他劍法生疏之極,出招既遲疑,遞劍時手法也是極嫩,不禁心下難過:"雪山派這些劍客自命俠義不凡,卻如此的教我兒劍法!"

于是又變招刺他左肩。她一招之出,像是等石破天想出了拆解之法,這才真的使實,倘若石破天一時難以拆解,她便慢慢的等待。這那是比劍?比之師徒間的喂招,她更多了十分慈愛,十分耐心。

十余招后,石破天信心漸增,拆解快了許多。閔柔心中暗喜,每當他一劍使得不錯,便點頭嘉許。石破天早看出她在指點自己使劍,倘若閔柔不點頭,那便又使一招,閔柔如認為不善,仍會第三次以同樣招式進擊,總要讓他拆解無誤方罷。

這邊廂石清和白萬劍三度再斗,兩人于對方的功力長短,心下均已了然,更是不敢有絲毫怠忽。數招之后,兩人都已重行進入全神專注、對周遭變故不聞不見的境界,閔柔和石破天如何拆招、是真斗還是假斗、誰占上風誰處敗勢,石白二人固然無暇顧及,卻也是無法顧及,在這場厘毫不能相差的拚斗中,只要那一個稍有分心,立時非死即傷。

閔柔于指點石破天劍法之際,卻盡有余暇去看丈夫和白萬劍的廝拚。她靜聽丈夫呼吸悠長,知他內力公平充沛得很,就算不勝,也決計不會落敗,又想堪以匹敵的高手畢生難以遇得上幾個,今晚有此良機,正好讓他斗個痛快,眼見石破天一劍又一劍,將七十二路雪山劍法演完,于是又順著他劍法的路子,誘導他再試一遍。

石破天資質既極聰明,內力又強,第二遍再試,和第一次時已大不相同,居然能夠有攻有守,拆解之時也已迅捷得多。

堪堪這七十二路劍法第二次又將拆完,閔柔見丈夫和白萬劍仍在斗得互不相下,心想:"把這套劍拆完后,便該插手相助了,不必再跟這白萬劍糾纏下去,帶了玉兒走路便是。"

眼見石破天一劍刺來,舉劍一擋,跟著還了一招,料想這一招的拆法兒子已經學會,定會拆解妥善,豈知便在此時,眼前陡然一黑,原來殿上的蠟燭點到盡頭,猛地里熄了。

閔柔一劍已然刺出,見燭光熄滅,立時收招,不料石破天沒半分臨敵經驗,眼前一黑,不向后退,反而迎了上去,想要和閔柔敘舊罷斗,謝她教劍之德,這一步踏前,正好將身子湊到了閔柔的劍上。

閔柔只覺兵刃上輕輕一阻,已刺入人身,大驚之下,抽劍向后擲去,黑暗中伸臂抱了石破天,驚叫:"刺傷了你嗎?傷在那里?傷在那里?"石破天道:"我……我……"連聲咳嗽,說不出話來。

閔柔急晃火折,只見石破天胸口滿是鮮血,她本來極有定力,這時卻嚇得呆了,心下惶然一片,仰頭向石清道:"清哥,怎…怎辦?"石清和白萬劍在黑暗之中,仍是憑著對方劍勢風聲,激斗不休。

待得閔柔晃亮火折,哀聲叫嚷,石清斜目一瞥,見石破天受傷倒地,妻子驚懼已極,畢竟父子關心,心中微微一亂。便這么稍露破綻,白萬劍早已乘隙而入,長劍一指,刺向石清心口,這一招制其要害,石清要待拆架,已然萬萬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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