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俠客行舊版

十六 江上奇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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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江上奇逢

丁珰悄悄走到后梢,但聽得那老梢公鼾如雷鳴,石破天睡在他的身旁,竟似全然不聞,丁珰心道:"石郎石郎,這是你自己變了,須莫怪我心狠。"提起柳葉刀來,正要往他頭上斫落,忽然間心中一軟,將他肩頭輕輕一扳,要在他臨死之前再瞧他最后一眼。

石破天在睡夢中轉過身來,淡淡的月光灑在他臉上,但見他臉上笑容甚甜,不知在做什么好夢。

丁珰心道:"你轉眼要死了,讓你這個好夢做完了再殺不遲,左右也不爭在這一時半刻。"當下抱膝坐在他身旁,凝視著他的臉,只待他笑容一斂,一刀便斫將下去。

過了一會,忽聽得石破天迷迷糊糊的說道:"叮叮當當,你……你為什么生氣?不過……不過你生起氣來,模樣兒很好看,是真的……真的十分好看……我看上了一百天,一百夜,也決不會夠,一千天,一萬天……三萬天,不,五千天……總之是不夠……"

丁珰靜靜的聽著,不由得心神蕩漾,心道:"石郎石郎,原來你在睡夢之中,也對我這般念念不忘。這般好聽的言語若是白天里跟我說了,豈不是好?唉,總有一天,你的糊涂病根子會好了,會跟我說這些話。"眼見船舷邊露水沾濕了木板,石破天衣衫單薄,心生憐惜之意,將船艙一張薄被扯了出來,輕輕蓋在他的身上,又向他癡癡的凝視半天,這才回入艙中。

只聽得丁不三罵道:"半夜三更,水邊一只小耗子鉆來鉆去,便是膽子小,想動手卻不敢,有什么屁用?"

丁珰知道自己的舉止都教爺爺瞧在眼里了,這時她心中喜歡,對爺爺的譏刺毫不在意,心中反來覆去只是想著這幾句話:"不過你生起氣來,模樣兒很好看……我看上一萬天,十萬天,總之是不夠。"突然之間,也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心道:"這白癡天哥,便在睡夢中說話,也是癡癡的,咱們就活了一百歲,也不過三萬六千日,那有什么十萬日可看?"

她又哭又笑的自己鬧了半夜,直到四更天時,這才朦朧睡去,但睡不多時便給石破天的聲音驚醒,只聽得他在后梢頭大聲嚷道:"咦,這可真奇了!叮叮當當,你的被子,半夜里怎么會跑到我的身上?難道被子自己會生腳的么?"

丁珰大羞,從艙中一躍而起,搶到后梢,只聽石破天手中拿著那張薄被,說道:"叮叮當當,你說這件事奇怪不奇怪?這被子……"丁珰滿臉通紅,夾手將被子搶了過來,低聲喝道:"不許再說了,被子生腳,又有什么奇怪?"

石破天道:"被子生腳還不奇?你說被子的腳在那里?"

丁珰一側頭,見那老梢公正在拔篙啟碇,似笑非笑的斜視自己,不由得一張臉更是羞得如同紅布相似,嗔道:"你還說?"伸手便去扭他的耳朵。

石破天右手一抬,自然而然的使出一招一十八路擒拿手的"鶴翔手"來,丁珰右手回轉,反拿他的脅下。石破天左肘橫了過來,登時將她這一拿封住了,右手便去抓她肩頭。

丁珰將被子往船板上一拋,回了一招,她知石破天內勁凌厲,手掌臂膀不和他指掌相接。霎時之間,兩人已拆了十二招。丁珰越打越快,石破天全神貫注,居然一絲不漏,待拆到四十三招上,丁珰使用一招"龍騰爪",直抓他的頭頂。

石破天反腕一格,這一下出手奇快,丁珰縮手不及,已被他五指拂中了手腕穴道,只覺一股強勁的熱力自腕而臂,自臂而腰,直傳了下去。

這股強勁的內力又自腰間直傳至腿上,丁珰站立不穩,身子一側,便倒了下來,正好摔在那張薄被之上。

石破天童心大起,一俯身,便將那條被子在她身上一裹,抱了起來,笑道:"你為什么扭我?我把你拋到江里喂大魚。"

丁珰給他抱著,雖是隔著一條被子,也不由得渾身酸軟,又羞又喜,笑道:"你敢!"

石破天笑道:"為什么不敢?"將她連人帶被,輕輕一送,擲入船艙之中。

丁珰從被中鉆了出來,又走到后梢。

石破天怕她再打,退了一步,雙手擺起架式。

丁珰笑道:"不玩啦!瞧你這副德性,拉開了架子,倒像是個莊稼漢子,那有半點武林高手的風度!"

石破天笑道:"我本來就不是武林高手。"

丁珰道:"恭喜,恭喜!你這套擒拿手法已學會了,青出于藍,連我這師父也已不是你這徒兒的對手。"

忽聽得丁不三在船艙中冷冷的道:"要和雪山派高手白萬劍較量,卻還差著這么老大一截。"

丁珰道:"爺爺,他學功夫學得這么快。只要跟你學得一年半載,就算不能天下無敵,做你的孫女婿,卻也不丟你老人家的臉了。"

丁不三冷笑道:"丁老三說過的話,豈有改口的?第一、我說過他既要娶你為妻,永遠就別想學我武藝;第二,我限他十天之內去打敗白萬劍,可沒說一年半載。再過得五天,他性命也不在了,還說什么一年半載?"

丁珰心中一寒,昨天晚上,還想親手去殺了石破天,今日卻已萬萬舍不得這石郎死于祖父之手,但祖父說過的話,確是從來沒有不算數的,這便如何是好?思前想后,只有照著原來的法子,從這一十八路擒拿手中別出機謀。

于是這幾天之中,丁珰除了吃飯睡覺,只是將這一十八路擒拿手的數百種變化,反來覆去的和石破天拆解。到得后來,石破天已練得純熟之極,縱然不假借強勁的內力,也已勉強可和丁珰攻拒進退,拆了個旗鼓相當。

第八天早晨,丁不三咳嗽一聲,說道:"只剩下三天了。"

丁珰道:"爺爺,你要他去打敗白萬劍,依我看也不是什么難事。白萬劍雪山派的劍法雖然厲害,總還不是我丁家的武功可比。石郎這套擒拿手練得差不多了,他內力可半點沒有失去。單憑這雙空手,便能將那姓白的手中長劍奪了下來。他空手奪人長劍,算不算得是勝了?"

丁不三冷笑道:"小丫頭話是說得稀松平常,憑他這一點子能耐,便將'氣寒西北'手中長劍奪將下來?我叫你乘早別發清秋大夢。就是你爺爺,一雙空手也奪不到那姓白的手中長劍。"

丁珰嘟起了小嘴,道:"左右是個死,去奪他長劍,說不定還能僥幸得勝,總好過死在你的手里。爺爺,你叫他十天之內去打敗白萬劍,但若十天之內找不到那姓白的,可不是石郎的錯。"

丁不三道:"我說十天,就是十天。那姓白的總是在這長江之中,找得到也好,找不到也好,十天之內不將他打敗,我就是殺了這姓石的小白癡。"

丁珰道:"只剩三天,卻到那里找去?你……你……你當真是不講道理。"

丁不三笑道:"丁不三若講道理,也不是丁不三了。你到江湖上打聽打聽,丁不三幾時講過道理了?"

這第八、第九兩天之中,丁珰只是教石破天拆解"獅子搏兔","蒼鷹攫雞","手到拿來","探囊取物"這四招,那都是空手入白刃,奪人兵器的精妙手法。

到第九天上,丁不三嘴角邊總是掛著一絲微笑,有時斜睨石破天,眼神極是古怪,帶著三分卑視,卻另有七分殺氣。

丁珰知道爺爺定是要在第十天殺了石郎,這時候別說石破天仍是不能與白萬劍匹敵,就算武功當真勝得了他,短短兩天之中,茫茫大江之上,卻又到那里找這"氣寒西北"去?

這日午后,丁珰和石破天拆了一會擒拿手,臉頰暈紅,鼻尖滲上幾滴汗水,她取出手帕擦了一擦,不由得打了個呵欠,說道:"八月天時,還這么熱!"并肩坐在石破天身邊,指著長江中并排而游的兩只小鳥道:"天哥,你瞧這對夫妻在江中游來游去,何等逍遙快樂,若是一箭把雄鳥射死了,雌鳥孤苦伶仃,豈不可憐?"

石破天道:"我在山里打獵、射鳥之時,倒也沒有想到它是雌是雄,依你這么說,我以后只揀雌鳥來射吧!"

丁珰嘆了口氣,心道:"我這個石郎畢竟有些癡癡呆呆。"一時只覺困倦,斜身依在石破天身上,將頭靠在他的肩上,合上了眼,慢慢竟是睡著了。

石破天道:"叮叮當當,你倦了嗎?我扶你到船艙里睡,好不好?"

丁珰迷迷糊糊的道:"不好,我就愛這么睡。"

石破天不敢拂她之意,只得任由她以自己左肩為枕,只聽得她氣息悠長,越睡越沉,一頭秀發擦在自己左頰之上,微感麻癢,卻也是說不出的舒服。

突然之間,一縷極細微的聲音鉆入了自己左耳,輕如蜂鳴,幾不可辨:"我跟你說話,你只是聽著,不可點頭,更不可說話,臉上也不可露出半點驚奇的神氣。你最好閉上眼睛,假裝睡著,再發出一些鼾聲,以便遮掩我的話聲。"

石破天聽得了丁珰這般說話,初時大感奇怪,還道她是在說夢話,斜眼看她時,但見她長長的睫毛覆蓋雙眼,突然間左眼張開,向他霎了兩下,又再閉上。石破天當即省悟:"原來她要跟我說幾句秘密話兒,不讓爺爺聽見。"于是也打了個呵欠,說道:"好倦!"合上了眼睛。

丁珰心下暗喜:"天哥畢竟不是白癡,一點便透,要他裝睡,他便裝得真像。"又低聲道:"爺爺說你武功低微,又是個白癡,不配做他的孫女婿兒。十天的期限,明天便到,他定是要將你害死。咱們既找不著白萬劍,就算找到了,你也打他不過,唯有一些法子,只有咱夫妻倆脫身逃走,躲到深山之中,讓爺爺找你不到。"

石破天心道:"好端端地,爺爺怎么會害我?叮叮當當究竟是個小孩子,將爺爺說的笑話也當了真。不過她說咱們兩個躲到深山之中,讓爺爺找咱們不到,那倒好玩得很。"

丁珰又道:"咱兩個若是上岸逃走,爺爺一定追到,那是無論如何逃不了的。你記好了,今晚三更時分,我突然抱住爺爺,哭叫:'爺爺,爺爺,你饒了石郎,別殺他,別殺他!'你須得立刻搶進艙來,右手使'虎爪手',抓住爺爺的背心正中,左手使'玉女拈針'拿住他后腰。記著,聽到我叫'別殺他',你得趕快動手,是'虎爪手'和'玉女拈針'。爺爺被我抱住雙臂,一時不能分手抵擋,你內力很強,這么一拿,爺爺便不能動了。"

石破天心道:"叮叮當當真是頑皮,叫我幫忙,開爺爺這樣一個大玩笑,卻不知爺爺會不會生氣?也罷,她既愛鬧著玩,我順著她意思行事便了。想來倒是有趣得緊。"

丁珰又低聲道:"這一抓一拿,和我二人生死攸關。你用左手摸一下我背心的'靈臺穴'看,那'虎爪手'該當抓在這里。"

石破天仍是閉著眼睛,慢慢提起左手,在丁珰"靈臺穴"上輕輕撫摸一下。

丁珰道:"是啦,黑暗之中出手要快,認穴要準,我拚命抱住爺爺,只能挨得一霎之間,只要他一驚覺,立時能將我摔開,那時你萬難抓得到他了。你再輕輕碰我后腰的'懸樞穴',且看對是不對。那'玉女拈針'這一招,只用大拇指和食指兩根手指,勁力要從指尖直透穴道。"

石破天左手緩緩移下,以兩根手指在她后腰"懸樞穴"上輕輕搔爬了一下,他這時自是絲毫沒有使勁,不料丁珰是黃花閨女,分外怕癢,給他在后腰上這么輕輕一搔,忍不住格格一聲,笑了出來,笑喝:"你胡鬧!"

石破天哈哈大笑。丁珰也伸手去他脅下呵癢。兩人嘻嘻哈哈,笑作一團,把裝睡之事,全然置之腦后。

這日黃昏時分,老梢公將船泊在江邊的一個小市鎮旁,提了酒壺,上岸去沽酒買菜。丁珰道:"天哥,咱們也上岸去走走。"

石破天道:"甚好!"丁珰攜了他手,上岸閑行。

那小市鎮只不過八九十家人家,倒有十來家是魚行。兩人行到市梢,眼看身旁無人。

石破天道:"爺爺在船艙中睡覺,咱們這么拔足便走,豈不是就逃走了?"

丁珰搖頭道:"那有這么容易?就是讓咱們逃出十里二十里,他一樣也能追上。"

忽聽得背后一個嘶啞的嗓子道:"不錯,你便是逃出一千里,一萬里,咱們也一樣的能夠追上。"

石破天和丁珰同時回過頭來,只見兩名漢子從一顆大樹后轉了出來,一高一矮,向著二人獰笑。石破天識得這兩人便是雪山派中的呼延萬善和聞萬夫,不由得一怔,心下暗暗驚懼。

原來雪山派弟子在長江中發現了石破天的蹤跡,上船動手,身受重傷之后,白萬劍派遣眾師弟分從水陸兩路追趕。

呼延萬善和聞萬夫這一撥乘馬溯江向西追來,不料竟在這小鎮上和石破天相遇。

呼延萬善為人持重,心想自己二人未必是這姓石小子的對手,正想依著白師兄的囑咐,發射沖天火箭傳訊,不料聞萬夫忍耐不住,登時便叫了出來。

丁珰心下也是一驚:"這二人是雪山派弟子,不知白萬劍是否在左近?倘若這姓白的也趕來,爺爺逼著石郎和他動手,那可糟了。"

當下向二人橫了一眼,啐道:"咱們自己說話,誰要你們插口?天哥,咱們回船去吧。"

石破天也是心存怯意,點了點頭,兩人轉身便走。

聞萬夫向來便瞧不起這師侄,心想你在本門學了幾年武功,能有多大本領?我若是將他親手擒了去,那可是大功一件,從此在本門中出人頭地,當即喝道:"往那里走?姓石的小子,乖乖跟我走吧!"口中叱喝,左手便向石破天肩頭抓來。

石破天身子一側,自然而然使出丁珰所教的擒拿手來,橫臂格開他的來招。

那聞萬夫拳腳上的功力也甚了得,一抓不中,飛起一腳,便向石破天小腹上踢去。

石破天見他飛腳踢來,這一下如何拆解,卻是沒學過。

要知丁珰授他擒拿手,用意全在"虎爪手""玉女拈針"那兩招,為了免除爺爺的疑心,這才將一十八路手法的種種變式詳細傳給了他,卻并未教他如何抵擋別門別派的拳腳。

石破天這半天中,心頭反來覆去,便是記憶著"虎爪手"和"玉女拈針"兩招,危急之際,所想得起的也是這兩招。

但聞萬夫和他是相對而立,這兩招全然用不上,這時他也顧不得合式不合式,一提足,搶到了聞萬夫的身后。他內功深厚,轉側之間,自然而然的便捷無比,這么一奔,竟是將聞萬夫那一足避過了,同時右手"虎爪手"抓他"靈臺穴",左手"玉女拈針"拿他"懸樞穴"。內力到處,聞萬夫身子只微一痙攣,便即軟軟的倒了下來。

呼延萬善正欲上前夾攻,一見石破天以精妙手法拿住師弟要穴,情急之下,不及抽拔長劍,一拳往石破天腰間擊來。他為了救援聞萬夫,這一拳乃是用了十成的勁力,波的一響,跟著喀喇一聲,呼延萬善只覺一陣徹骨劇痛,一條右臂竟爾斷了兩處。

石破天卻只是腰間略覺疼痛,放開聞萬夫的身子時,只見縮成一團,一動也不動了,扳過他肩頭,見他雙目上挺,神情甚是可怖。石破天吃了一驚,叫道:"啊喲,不好,叮叮當當,他……他……他怎么忽然抽筋,莫非……莫非是死了?"

丁珰格的一笑,道:"天哥,你這兩招使得甚好,只不過冒冒失失,慌慌張張的,終是沒沒半分名家風范。你這么一拿,他死是不會死的,終身殘廢,卻免不了,雙手雙腳,那是再也不會動了。"

石破天更是驚訝,伸手去扶聞萬夫,道:"真……真是對不起,我……我不是有意傷你,那怎么……怎么辦?叮叮當當,能不能想法子給他治治?"

丁珰一伸手,從聞萬夫身畔抽出長劍,道:"你要讓他不多受苦楚?那很容易得緊,一劍將他殺了就是。"

石破天忙道:"不行,不行!"情急之下,不由得熱淚交流。

呼延萬善怒道:"你這兩個無恥小妖。須知雪山弟子能殺不能辱。今日老子師兄弟折在你手里,快快把咱們兩個都殺了。"

石破天深恐丁珰真的將聞萬夫殺了,忙奪下她手中長劍,在地下一插,說道:"叮叮當當,快……快回去吧。"拉著她衣袖,快步回船。

丁珰哂道:"江湖上多說長樂幫石幫主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怎地忽然婆婆媽媽起來?剛才之事,可別跟爺爺說。"

石破天道:"是,我不說,你說他……他當真會終身殘廢?"

丁珰道:"你拿了他兩大要穴,若還不能令他終身殘廢,咱們丁家這一十八路擒拿手法更有何用?"

石破天道:"那么你叫我待會也這么去擒拿爺爺?"

丁珰笑道:"傻哥哥,咱們爺爺是何等樣人物,豈可和雪山派中這等膿包相比?你若是僥幸拿住這兩處要穴,又能用上內力,最多令他兩三個時辰難以行動,難道真能叫他殘廢了?"

石破天心頭栗木,怔忡不安,那梢公煮好了飯,他胡亂扒了半碗,呆呆出神,便不吃了。

這一晚迷迷糊糊的半醒半睡,到得半夜,果然聽得丁珰在船艙中叫了起來:"爺爺,爺爺,你饒了石郎性命,別殺他,別殺他!"

石破天一躍而起,搶到艙中,朦朧中只見丁珰抱住了丁不三的上身,不住的叫:"爺爺,可別殺石郎!"

石破天伸出雙手,便要往丁不三后心抓去,陡然想起聞萬夫縮成一團的神情,心道:"我這雙手抓將下去,倘若將爺爺也抓成這般模樣,那可太對不起他,我……我決計不可。"當即悄悄退出船艙,抱頭而睡。

丁珰眼見他搶進艙來,正欣喜間,那知他遲疑片刻,又退了出去,功敗垂成,不由得大急……

石破天回到后梢,心中兀自怦怦亂跳,過了一會,只聽得丁珰道:"啊喲,爺爺,我怎么抱著你?我……我剛才做了個惡夢,夢見你一掌將石郎打死了,我求你……求你饒他性命,你總是不答應,謝天謝地,只不過是個夢。"

石破天心稍慰,尋思:"叮叮當當真會說謊,見我沒去拿爺爺要穴,便說出這么一番動聽的言語來遮掩了過去。"

卻聽丁不三道:"你做夢也好,不做夢也好,天一亮便是約定的第十天。且瞧他這一日之中,能不能找到白萬劍來將他打敗了。"

丁珰嘆了口氣,道:"我知道石郎不是白癡!"

丁不三道:"是啊,他良心好!良心好的人便是傻子,便是白癡,該死之極。唉,以'虎爪手'抓'靈臺穴',以'玉女拈針'拿'懸樞穴',妙計啊妙計!"

艙內艙外,這句話鉆入了丁珰和石破天耳里,兩人同時吃了一驚:"爺爺怎么知道咱們的計策了?"

石破天還不怎么樣,丁珰卻不由得遍體都是冷汗,心想:"原來爺爺早已知曉,那么暗中自必有備,天哥沒有下手,也不知是禍是福?"

石破天渾渾噩噩,絕不相信次日丁不三真會下手殺他,過不多時,便即睡著了。天將破曉之時,忽聽得岸上人聲喧嘩,有人叫道:"在這里了!""便是這艘船。""別讓老妖怪走了!"

石破天坐起身來,只見岸邊十多人手提燈籠火把,奔到船邊,當先四五人搶上船頭,大聲叱喝:"老妖怪在那里!害人老妖往那里逃?"

丁不三從船艙中鉆了出來,喝道:"什么東西在這里擾老爺清夢?"

一條漢子喝道:"是他,是他!快潑!"身后兩人手中拿著竹做的噴筒,對準丁不三,兩股血水向他急速射去。

岸上眾人歡呼喝叫:"黑狗血灑中老妖怪,他就遁不了!"

可是這兩股狗血那里能濺中丁不三半點?他騰身而起,心下大怒:"那里來的妄人,當老夫是妖怪,用黑狗血噴我?"

旁人不去惹他,他一時喜怒無常,舉手便能殺人,何況有人欺上頭來?他身子落下來時,雙腳齊飛,踢中兩名手持噴筒的漢子,跟著呼的一掌,將當先的大漢擊得直飛出去。

這三人都不會什么武功,中了這江湖怪杰的拳腳,那里還有性命?兩個人軟軟的死在船頭,當先的那條大漢在半空中便狂噴鮮血。丁不三又要舉腳向余人掃去,忽聽得丁珰在身后冷冷的道:"爺爺,一日不過三"!"

丁不三一怔,盛怒之下,險些兒忘了自己當年立下的誓,這一腳尚未踢到船頭漢子的身上,硬生生的收了回來。眾人嚇得魂飛魄散,叫道:"老妖怪厲害,快逃,快逃!"霎時之間逃了個干干凈凈,燈籠火把有的拋在江中,有的丟在岸上。三具尸首一在岸上,二在船頭,竟是無人理會。

丁不三將船頭的尸首踢入江中,向老梢公道:"快開船,再有人來,我殺不了啦!"

那梢公嚇得呆了,雙手不住發抖,幾乎無力拔篙。丁不三提起竹篙,將船撐離岸邊。那些狗血沒射到人,卻都射在艙里,腥氣難聞。

丁不三冷冷的道:"阿珰,是你搗的鬼,是不是?那為什么?"

丁珰笑道:"爺爺,你說過的話算不算數?"

丁不三道:"我幾時說過話不算數了?"

丁珰道:"好,你說十天一滿,若是石郎沒將那姓白的打敗,便要殺他。今天是第十天,可是你已經殺了三個人啦!"

丁不三一凜,怒道:"小丫頭,詭計多端,原來是爺爺上了你的當。"

丁珰極是得意,笑吟吟的道:"丁家三老爺素來說話算數,你說在第十天上定要殺了這小子,可是'一日不過三',你已殺了三個人,這第四個人,便不能殺了。爺爺,你既在第十天上殺他不得,以后可不能再殺。我瞧你的孫女婿兒也不是真的什么白癡,等他身子慢慢復原,武功自會大進,包不丟了你的臉面便是。"

丁不三伸足在船頭用力一蹬,喀的一聲,船頭的木板登時給他踹了一洞,怒道:"不成,不成!丁不三折在你小丫頭手下,已經是丟了臉。"

丁珰笑道:"我是你的孫女兒,大家都是一家人,那有什么丟不丟臉的?這件事我又不會說出去的。"

丁不三怒道:"我輸了便心中不痛快,你說不說有什么相干?"

石破天聽著他祖孫二人對話,這時已恍然大悟,原來那些人是丁珰故意引了來給她爺爺殺的,好讓他連殺三人之后,限于"一日不過三"的規定,便不能再殺他,見丁珰笑嘻嘻的走到后梢,便道:"叮叮當當,你為了救我性命,卻平白無辜害了三人,那不是……那不是太也殘忍了么?"

丁珰將小臉一沉,道:"那是你害的,怎么反而怪起我來了?"

石破天茫然道:"是……是我害的?"

丁珰道:"怎么不是?你事到臨頭,不敢動手。否則咱二人早已逃得遠遠的了,又何至累那三人無辜送命?"

石破天心想這話倒也不錯,一時說不出話來。

忽聽得丁不三哈哈大笑,說道:"有了,有了!姓石的小子,爺爺要挖出你這對眼珠子,斬了你的雙手,教你死是死不了,卻成為一個廢人。我只須不取你性命,那就不算破了'一日不過三'的誓言。"

丁珰和石破天都吃了一驚。

丁不三越想越得意,不住口的道:"妙計,妙計!我不殺死你,卻將你弄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阿珰,那總可以的吧?"

丁珰一時無辭可辯,只得道:"這第十天又沒過,說不定待會就遇到白萬劍,石郎又出手將他打敗了呢?"

丁不三呵呵而笑,道:"不錯,不錯,咱們須得公平交易,童叟無欺。爺爺等到今晚三更再動手便了。"

丁珰愁腸百結,再也想不出法子來令石破天脫此危難。偏偏石破天似是仍不知大禍臨頭,反來問她:"你為什么皺起了眉頭,有什么心事?"

丁珰嗔道:"你沒聽爺爺說么?他要挖了你的眼珠子,斬了你的雙手。"

石破天笑道:"爺爺說笑話嚇人呢,你也當真!他挖了我眼睛、斬了我雙手去,又有什么用?"

丁珰由嗔轉怒,心道:"這人行事婆婆媽媽,腦筋糊里糊涂,我要是一輩子跟著他,確也沒趣得緊,爺爺要殺他,讓他死了便是。"但想到爺爺待會將他挖去雙目、斬去雙手,自己如果忽然回心轉意,又要起這個郎君來,他

的眼睛和雙手可再也醫不好了。我叮叮當當嫁了這么一個殘廢丈夫,更加沒有趣味。

眼見太陽從背后移到頭頂,又從頭頂轉向迎面曬來,

丁珰面向船尾,只見自己和石破天的影子都浮在江面之上,就像是游泳一般,隨舟逐波而西。又過一會,陽光更斜,丁珰心頭煩燥,忽想:"好好一個丈,給爺爺弄成了廢人,還不如我自己下手的好。"側過身來,見石破天背脊向著自己,她雙手一伸,便向他背心的要穴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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