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俠客行舊版

十八 碧螺紫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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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碧螺紫煙

丁不四甚是性急,心想這般斗將下去,如何勝得了他?唯一機緣只是石破天將所學的招數忘了,一個拆解有誤,那便立中自己毒手。但偏偏石破天記心極好,丁不四只教過一遍,他便牢牢記住。兩人一直拆到二百余招上,石破天仍是沒被他找到破綻。

那老婦不時發出幾下冷笑之聲,又令丁不四不敢以凡庸的招數相授,只要攻守之際有一招不夠凌厲奇幻,那老婦便出言相譏。雖知她走火之后雖是行動不得,但這樣一位武學中的大行家,眼光何等厲害,明明是一招奇妙武功,她也故意詆毀幾句,何況于不十分出色精奧之著。

丁不四打醒了精神,傳授石破天拳掌,這股全力以赴的兢兢業業之意,竟是絲毫不亞于當年數度和那老婦真刀真槍的拚斗。又教了數十招,天色將明,丁不四漸感焦躁,突然拳法一變,使出一招先前教過的"渴馬奔泉",連拳帶人,猛地撲將過去。

石破天叫道:"次序不對了!"

丁不四道:"有什么次序不次序?只要教過你便行。"

石破天倒也沒忘他曾教過用"粉蝶翻飛"來拆解,當即依式縱身閃開。丁不四心想:"我只須將你逼下江去,就算是贏了。小翠再要說嘴,也已無用。"踏上一步去,一招"橫掃千軍",雙臂猛掃過去。石破天仍是依式使招"和風細雨",避開了對方狂暴的攻勢,但這步一退,左足已是踏上了船舷。

丁不四大喜,喝道:"下去吧!"一招"鐘鼓齊鳴",雙拳環擊,攻他左右太陽穴。依照丁不四所授的功夫,石破天該當退后一步,再以"柔拳"將他雙掌化開,可是此刻身后已無退路,這一步退下,便是踏入了江中,情急之下也不及多想,他生平學得最熟的只是丁珰教的那兩招,也不理用得上用不上,一閃身,已穿到丁不四背后,右手以"虎爪手"抓住他"靈臺穴",左手以"玉女拈針"拿住他"懸樞穴"雙手一拿實,強勁內力陡然發出。

丁不四大叫一聲,倒在艙板之上。其實石破天內力再強,憑他只學幾天的擒拿手法,又如何能拿得住丁不四?純係丁不四有了先入為主的成見,認定石破天必以"柔掌"來解自己這招"鐘鼓齊鳴",而要使"柔掌",非退后一步而摔入江中不可。他若是和另一個高手比武,自會設想對方能有種種拆解之法,拆解之后跟著便有種種厲害的后著,自是四面八方都防到了,決不能被他閃到自己后心而拿住自己要穴。但他和石破天拆解了數百招,對方招招都是一板一眼,依準了自己所授的法門而發,心下對他既無半分提防之意,又全沒想到這渾小子居然會突然變招,而所用的招數卻又是使得純熟無比,出手如風,待要擋避,已然不及,竟是陰溝中翻船,著了他的道兒。偏生石破天的內力十分厲害,勁透要穴,以丁不四修為之高,竟然也是抵擋不住。

這一下變故之生,丁不四和石破天固然吃驚不小,那老婦也是錯愕無已,"哈哈,哈哈"狂笑兩下,又是暈厥了過去,雙目翻白,神情殊是可怖。

石破天驚道:"老太太,你……你怎么啦?"

那姑娘身在艙里,瞧不見船頭上的情景,聽石破天叫得惶急,忙問:"這位大哥,我奶奶怎么了?"

石破天道:"她……她……暈過去啦,這一次……這一次模樣不對,只怕……只怕……難以醒轉。"

那姑娘驚道:"你說我奶奶……已經……已經死了?"

石破天伸手去探了探那老婦的鼻息,道:"氣倒還有,只不過模樣兒……那個……那個很不對。"

那姑娘道:"到底怎樣不對法?"

石破天道:"她神色就像是死了一般,對了,我扶起你來瞧瞧。"

那姑娘不愿受他扶抱,但實在關心祖母,略一躊躇,便道:"好!那就勞你這位大哥的大駕。"

石破天一生之中,從未聽人說話如此斯文有禮,不禁心中大是快慰,長樂幫中諸人跟他說話之時,卻是十分敬畏多過了友善,只有這個姑娘的說話聽在耳中,當真是說不出的慰貼舒服,于是輕輕扶她起來,將一條薄被裹在她的身上,然后將她抱到船頭。

那姑娘一見到祖母暈去不醒的情狀,"啊"的一聲叫了起來,說道:"這位大哥,可不可以請你在奶奶'靈臺穴'上,用手掌運一些內力……內力過去?這是不情之請,可真不好意思。"

石破天聽她說話柔和,垂眼向她瞧去。這時朝陽初升,只見她一張瓜子臉蛋,清麗文秀,一雙明亮清澈的大眼睛也正在瞧著他。兩人目光一接,那姑娘登時羞得滿臉通紅,她無法轉頭避開,便即閉上了眼睛。石破天沖口而出道:"姑娘,原來你也是這樣好看。"那姑娘臉上更加紅了,兩人相距這么近,生怕說話時將口氣噴到他的臉上,將小嘴緊緊閉住。石破天呆了一呆,道:"對不起,對不起!"忙將她身子放下,伸過手掌,去按住了那老婦的"靈臺穴",也不知如何運送內力,便照丁珰所教以"虎爪手"抓人"靈臺穴"的法子,勁力一發。

那老婦"啊"一聲,醒了過來,罵道:"渾小子,你干什么?"

石破天道:"這位姑娘叫我給你運送內力,你……你果然醒過來啦。"

那老婦罵道:"你封了我穴道啦,運送內力,是這么干的?"

石破天訕訕的道:"我實在不會,請你教一教。"

適才他這么一使勁,只震得那老婦五臟六腑幾欲翻轉。她初醒時十分惱怒,但已知他內力渾厚無比,心想:"這傻小子天賦異稟,莫非無意中食了什么靈芝仙草,還是什么通靈異物的內丹,以致內力雖強,卻不會運使。我練功走火,或能憑他之力得能打通被封的經脈?只須通得一脈,我自己便能行功自療了。"便道:"好,我來教你。你將內息存于丹田,感到有一股熱烘烘的暖氣了,是不是?你心中想著,讓那暖氣通過到手心少陽脈上。"

石破天依言而為,毫不費力的便將內力集到了掌心,要知他所修習的"羅漢伏魔功"乃少林派第一精妙的內功,并兼陰陽剛柔之用,隨心所欲,無不如意,只是過去不知用法,等如一個人家有寶庫,金銀堆積如山,卻覓不到那枚開庫的鑰匙,此刻經那老婦略加指撥,依法而為,那內力便排山倒海般涌出。

那老婦叫道:"慢些,慢……"一言未畢,便"哇"的一聲,吐出大口黑血。

石破天吃了一驚,道:"怎么了?不對么?"

那姑娘道:"這位大哥,我奶奶請你緩緩運力,不可太驟。"

那老婦罵道:"傻瓜,你想要我的命么?你將內力運一點兒過來,等我吸得幾口氣,再送一點兒過來。"

石破天道:"是,是。"正要依法施為,突見丁不四一躍起,叫道:"他奶奶的,咱們再比過,剛才不算。"

那老婦道:"老不要臉,為什么不算?明明是你輸了。剛才他只須在你身上補一刀一劍,你還有命么?"

丁不四自知理虧,不再和那老婦斗口,呼的一掌,便向石破天拍了過來,口中喝道:"這招拆法我教過你,不算不講理了吧?"

石破天急忙依他所授的招式,擋了開去。

丁不四跟著又是一掌,喝道:"這一招我也教過你的,總不能說我厚皮無賴,欺侮小輩了吧?"他每出一招,果然都是曾經教過石破天的,顯得自己言而有信,是個君子,但適才被石破天拿住后心要穴以致落敗的事,卻是一句不提。他越打越快,十余招后,口中已來不及說話,只是不住叱喝:"教過你的,教過的,教過!教過!"如此迅速出招,石破天雖然天資聰穎,總是無法只學過一遍,便將各種繁復的掌法盡數記住活用,對方拳腳一快,登時便無法應付,眼見數招之間,便會傷于丁不四的掌底。

正在手忙腳亂之際,忽聽得那老婦叫道:"且慢,我有話說。"

丁不四住手不攻,問道:"小翠,你要說什么?"

那老婦向石破天道:"少年,我身子不舒服,你再來送一些內力給我。"

丁不四點頭道:"那很好。你走火后經脈窒滯,你既不愿我相助,叫他出點力氣倒好,這少年武功不行,內力倒強!"

那老婦哼一聲,道:"是啊,他功夫是你教的,武功不行,內力倒強。"

丁不四怒道:"怎么能算是我教的,我只教了他半天,只須他跟我學得三年五載,哼,少一輩英雄之中,無一個能是他敵手。"

那老婦道:"就算學得跟你一模一樣,又有什么用?他不學你的武功,能將你打敗,學得你的武功,只怕反而打你不過了。越學越差,你說是學你的好,還是不學的好?"

丁不四一時語塞,呆了一呆,道:"他那兩招虎爪手和玉女拈針,還不是我丁家的功夫?"那老婦道:"這是丁老三的孫女教的,可不是你教的。少年,你過來,別去理他。"

石破天道:"是!"坐到那老婦身側,伸手又去按住她靈臺穴,運功助她打通經脈。

那老婦緩緩伸臂,將衣袖遮在臉上,令丁不四見不到自己在開口說話,又聽不到話聲,低聲道:"待會他再和你廝打,你手掌之上,須帶內勁。就像這樣把內勁運到拳掌之中。一見到他伸掌拍來,你就用他一模一樣的招式,和他手心相抵,把內勁傳到他身上。這老兒想把你逼下江中淹死,你記好了,見他使什么招,你也就使什么招。只有用這法子,方能保得……保得咱們三人活命。"

這老婦和石破天只相處幾個時辰,已瞧出他心地良善,若要他為了他自己而和丁不四為難,他易起退讓之心,不一定能遵照囑咐,但說"方能保得咱們三人活命",那是將他祖孫二人的性命也包括在內了,他便多半能全力以赴。

石破天點了點頭。那老婦又道:"你暫且不用給我送內力。待會你和那老兒雙掌相抵,運出內力時可不能慢慢的來,須得傾注而出,越強越好。"

石破天道:"他會不會吐血?"

那老婦道:"不會的。我練功走火,半點內力也沒有了,你的內力猛然涌到,我無法抗拒,這才吐血。這老兒的內力強得很,你若不出全力,反而會給他震得吐血。你若受傷,那便無人來保護我祖孫二人,一個老太婆,一個姑娘,躺在這里動彈不得,只有任人宰割欺凌。"

石破天聽到這里,心頭熱血上涌,登時激起了他的義俠肝膽,只覺此刻立時為這老婆婆和姑娘死了也是毫不皺眉,其實她二人是何等樣人,是善是惡,他卻是一無所知。

那老婦將遮在臉上的衣袖緩緩拿開,說道:"多謝你啦,少年,若不是你送了些內力給我,老婆子這口氣只怕已緩不過來了。丁老四死不認輸,你就和他過過招。唉,老婆子活了這一把年紀,天下的真好漢、大英雄也見過不少,想不到歸天之際,眼前見到的卻是一只老狗熊,當真夠冤。"

丁不四怒道:"你說老狗熊,是罵我嗎?"

那老婦微微一笑道:"一個人若是有自知之明,那或許還不算壞得到了家。丁老四,你要殺他,還不容易?只管使些從來沒教過他的招數出來,包管他招架不了。"

丁不四怒道:"我丁老四豈是這等無恥之徒?你瞧仔細了,招招都是我教過他的。"

那老婦原是要激他說這句話,嘆了口氣,不再作聲。

丁不四"哼"的一聲:"大粽子,這一招'逆水行舟'要打過來啦!那是我教過你的,可別忘了。"說著雙膝微曲,身子便矮了下去,突然左掌自下而上的揮了出去。

石破天聽他說"逆水行舟",心下已有預備,也是雙膝微曲,左掌自下而上的揮了出去。

丁不四喝道:"錯了!不是這樣拆法。"一句話沒說完,眼見石破天左掌即將和自己左掌相碰,不禁心下一凜:"這小子內力甚強,只怕猶在我之上。若跟他比拚內力,那可沒什么味道。"當即收回左掌,右掌推了出去,那一招叫作"奇峰突起"。石破天心中記著那老婦的話,跟著也使一招"奇峰突起",掌中已帶了三分內勁。丁不四陡覺對方掌力陡強,手掌未到,掌風已然撲面而來,心下微感驚訝,立即變招。

石破天雙目凝視丁不四的招式,見他如何出掌,便跟著依樣葫蘆,這么一來,不須記憶如何拆解,只是依樣學樣,一番心思,全用在凝聚內力之上,果然掌底生風,打出去的招式越來越強。

丁不四卻有了極大的顧忌,處處要防到石破天的手掌和自己手掌相碰,生怕一粘上手之后,硬碰硬的比拚內力,自己種種精妙的武功,全部施展不出來,是以好幾次捉到石破天的破綻,總是被他照式施為,自己不得不收掌變招。他自成名以來,江湖上的名家高手會過不知多少,卻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對手,不論自己出什么招式,對方總是照抄。

倘若對方是個成名人物,如此招法未免是跡近無賴,當下便可立斥其非,但偏偏石破天是個徒具內力、不會武功之人,講明只用自己所授的招式來跟自己對打,這般依樣葫蘆,原是名正言順之舉。

丁不四性子暴躁,口中不住咒罵,卻始終奈何石破天不得。

這般拆了五六十招,石破天漸漸摸到運使內力的法門,每一拳、每一掌打將出去,勁力愈來愈大,船頭上呼呼風響,便如疾風大至一般。

丁不四不敢絲毫怠忽,只有全力相抗,心道:"這小子到底是什么邪門?莫非他有意裝傻藏奸,其實卻是個身負絕頂武功的青年高手?"再拆數招,覺得要避開對方來掌,越來越是為難,幸好石破天一味模仿自己的招數,倒也不必費心去提防他出其不意的攻擊。

又斗數招,丁不四雙掌轉了幾個弧形,斜斜拍了出去,這一招叫做"或左或右",掌力方向在左邊還是在右,要看當時情景而定,一招之出,心頭暗自一喜:"臭小子,這一次你可不能照抄了吧?你怎知我掌力從那一個方向襲來?"果然石破天見到他使出這一招,難以仿效,問道:"喂,你是攻左還是攻右?"

丁不四一聲狂笑,喝道:"你倒猜猜看是左是右!"雙掌不住顫動。石破天心下驚惶,只得提起雙掌,同時向丁不四掌上按去,他不知對方掌力來自何方,只好左右同時運勁。

丁不四見他雙掌一齊按到,不由得大驚,暗想這小子把這招虛中套實、實中套虛,變幻無方的巧招使得笨拙無比,"或左或右"變成了"亦左亦右",兩掌齊重,令此招妙處全失。

但這么一來,自己非和他比拚內力不可,危急之際,驀地里靈機一動,雙掌倏地上舉,掌力已向天上送去。這一招叫做"天王托塔",原是對付敵人飛身而起、凌空下擊而用。石破天此時并非自空中向下搏,這招本來全然用不上。

但石破天每一招都學對方而施,眼見丁不四忽出這招"天王托塔",他不明其中道理,卻也雙掌上舉,呼的一聲,向上拍出。

兩人四掌對著天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

丁不四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來。石破天見對方敵意已去,跟著縱聲而笑。那少女斜倚在艙門木柱上,見此情景,也是嫣然微笑。那老婦卻道:"不要臉,不要臉!打不過人家,便想這種鬼主意來騙小孩子!"

丁不四在電光石火的一瞬之間,想出這個古怪法子來避免和石破天以內力相拚,對自己的機警靈變,甚為得意,聽到那老婦出言譏刺,卻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只嘻嘻一笑,聊以解嘲,說道:"我跟這小子又無深仇大恨,何必以內力取他性命!"

那老婦正要再以言語譏刺,突然船身顛簸了幾下,向下游直沖,原來此處江面陡狹,水流十分湍急。丁不四又是哈哈大笑,道:"小翠,到碧螺島啦,你們祖孫兩位,連大粽子一起,都請上去盤桓盤桓。"

那老婦臉色立變,顫聲道:"不去,我死也不踏上你的鬼島一步。"丁不四道:"上去住幾天打什么緊?"

江水滔滔,波濤洶涌,浪花不絕的打上船來。石破天順著丁不四的目光望去,只見右前方江中出現一個山峰,一片青翠,上尖下圓,果然形如一螺,心想這便是碧螺島了。

丁不四向梢公道:"把舵靠到那邊島上。"那梢公道:"是!"丁不四俯身提起鐵錨,站在船頭,只待駛近,便將鐵錨拋上島去。

石破天道:"老爺子,這位老太太既然不愿到你家里去,你又何必……"一句話沒說完,突然那老婦一躍而起,伸手握住那個少女,涌身跳入江中。

丁不四大叫:"不可!"反手來抓,卻那里來得及?只聽得撲通一聲,江水飛了起來。

石破天一驚之下,抓起一塊船板,也向江中跳了下去,他躍下時雙足在船舷上力撐,身子直飛出去,是以雖比那老婦投江遲了片刻,入水之處卻就在她二人身側。他不會游水,江浪一打,口中咕咕入水,他一心救人,右手抱住船板,左手亂抓,正好抓住了那老婦頭發,當下再不放手,三人順著江水直沖下去。

江水沖了一陣,石破天已是頭暈眼花,口中仍是不住的喝水,突然間身子一震,腰間一痛,重重的撞上一塊巖石之上。

石破天大喜,伸足踏住,抬頭一片煙霧,霧中卻露出樹木來。他顧不得細看,忙將那老婦拉近,幸喜她雙臂仍是緊緊抱著孫女兒,只是死活難知。石破天將她兩人一起抱起,一腳高一腳低,拖泥帶水,向霧中樹木處走去。只走出十余丈已到了干地,石破天將她二人放下。忽聽那老婦罵道:"無禮小子,怎敢抓我頭發?"

石破天一怔,忙道:"是,是!對不起得很。"

那老婦道:"你在江中緊緊抓住我頭發,好不疼痛,哇!"她這么一聲"哇",隨著吐了許多江水出來。

那姑娘也開口道:"奶奶,若不是這位大哥相救,咱們祖孫倆又不識水性,此刻……此刻……"她說到這里,也嘔出了不少江水。

那老婦道:"如此說來,這小子于咱們倒有救命之恩了。也罷,抓了我的頭發的無禮之舉,不跟他計較便是。"

那姑娘微笑道:"救人之際,那是無可奈何。這位大哥,可當真……當真多謝了。"她被石破天抱在懷中,四只眼睛相距不過尺許,那姑娘說話之時,只有轉動目光,不和石破天相對,但她祖孫二人嘔出江水,終究是淋淋漓漓的濺了石破天一身。好在他全身早已濕透,再濕些也不相干,但那姑娘漲紅了臉,甚是不好意思。

那老婦道:"好啦,你可放我們下來了,這里是紫煙島,離那老怪居住之處不遠,須得防他過來啰嗦。"

石破天道:"是,是!"正要將她二人放下,忽聽得樹叢后有人說道:"這小子多半沒死,咱們非找到他不可。"石破天吃了一驚,低聲道:"丁不四追來啦。"抱著二人,有二人從身側走過,一個是老人,另一個卻是少女。石破天這一驚比見到丁不四追來更是厲害,待等那二人走出數十步后,向二人背影瞧去時,果然一個是丁珰,一個卻是丁不三。原來丁不三、丁不四兩兄弟年紀相差一歲,說話聲音甚像,石破天這時只擔心丁不四追到,竟將哥哥的說話認作了弟弟。他顫聲道:"不好,是丁三爺爺。"

那老婦道:"你為什么怕成這個樣子?丁不三的孫女兒不是傳了你武功么?"

石破天道:"老爺爺要殺我,叮叮當當又怪我不聽話,將我綁成一只粽子,投入江中。幸好你們的船從旁經過,否則……否則……"

那老婦笑道:"否則你早成了江中老烏龜、老甲魚的點心啦。"

石破天道:"是,是!"想起昨日被丁珰用帆索全身纏繞的情景,兀自心有余悸,道:"婆婆,他們還在找我。這一次若給他捉到了,我……我再無如此僥幸,還能逃得性命。"

那老婦怒道:"我若不是練功走火,區區丁不三何足道哉!你去叫他來,瞧他敢不敢動你一根毫毛。"

那姑娘勸道:"奶奶,此刻你老人家功力未復,暫且避一避那丁氏兄弟的鋒頭,等你身子大好了,再去找他們的晦氣不遲。"

那老婦氣忿忿的道:"這一次你奶奶也真倒足了大霉,我史小翠一生縱橫江湖,只有人家受我的欺侮,那有像這一趟的忍氣吞聲,說來說去,都是那小畜生、老不死這兩個鬼家伙不好。"

那姑娘道:"奶奶,過去的事,又提它干么?咱二人同時走火,須得平心靜氣的休養,那才好得快。你心中不快,只有于身子有損。"

那老婦怒道:"身子有損就有損,怕什么了?今日倒了這個大霉,喝了這許多長江中的臟水,史小翠一世英名,以后是半點也不剩了。"

她心中氣惱,越說越是大聲。石破天生怕給丁不三聽到,循聲找來,勸道,"老婆婆,你平平氣。我……我再運一些內力給你如何?"也不等那老婆婆答應,便伸掌按到她的靈臺穴上,潛運內力,緩緩送了過去。

石破天將內力一送過去,那老婦史婆婆只好凝神運息將外來的勁力引到自己各處閉塞了的經脈穴道去,一個穴道跟著一個穴道的沖開,口中再也不能出聲。石破天只求她不驚動丁不三,掌上內力便源源不絕的送過去。

史婆婆心下暗自驚訝:"這小子的內功如此精妙,內力既強,而且一股純陽之氣,顯然是童子之身,所學也是名門正派,卻何以不會半點武功?"她腦中念頭只是這么一轉,胸口便氣血翻涌,當下不敢多想,直至足少陽經脈打通,這才長長舒了口氣,站起身來,笑道:"辛苦你了。"

石破天和那姑娘同感驚喜,齊聲道:"你能行動了?"

史婆婆道:"通了足上一脈,還有許多經脈未通呢!"

石破天道:"我又不累,咱們便把其余經脈都打通了。"

史婆婆眉頭一皺,道:"小子胡說八道,我是和阿繡同練'無妄神訣'以致走火,豈是尋常的瘋癱?今日打通一處經脈,已是謝天謝地了,就算是達摩祖師、張三豐真人復生,也未必能在一日之中打通我全身塞住了經脈。"

石破天訕訕的道:"是,是!我不懂這中間的道理。"

史婆婆道:"左右閑著無事,你就幫助阿繡打通足少陽經脈。"

石破天道:"是,是!"將阿繡扶起,讓她左肩靠在一根樹干之上,然后伸掌按她靈臺穴,以那老婦所教的法門,緩緩將內力送去。阿繡的內功修為比之祖母淺得多了,石破天直化了四倍時間,才將她足少陽經脈打通。阿繡掙扎著站起,細聲細語的道:"多謝你啦。奶奶,咱們也不知這位大哥高姓大名,不知如何稱呼,多有失禮。"

她這句話是向祖母說的,其實是在問石破天的姓名,只對著這個青年男子感到十分的靦腆,不敢正面和他說話。

石破天心想:"我叫什么啊?"

史婆婆道:"喂,大粽子,我孫女兒問你叫什么名字呢?"

石破天道:"我……我……也不知道,我媽媽叫我……叫我那個……"他想說"狗雜種",但此時已知道這三字十分不雅,無法在這位溫文端莊的姑娘面前出口,又道:"他們卻又把我認錯是另外一個人,其實我不是那個人。到底我是誰,我……我實在說不上來……"

史婆婆聽得老大不耐煩,喝道:"你不肯說就不說,卻偏偏有這么啰里啰唆的一大套鬼話。"

阿繡道:"奶奶,人家不愿說,總是有什么難言之隱,咱們也不用問了。叫不叫名字沒有什么分別,咱們心里記著人家的恩德好處,也就是了。"

石破天道:"不,不,我不是不肯說,實在說出來很難聽。"

史婆婆說道:"什么難聽好聽?還有難聽過大粽子的么?你不說,我就叫你大粽子了。"

石破天心道:"大粽子比狗雜種好聽得多了。"笑道:"叫大粽子很好,那也沒什么難聽。"

阿繡見石破天性子隨和,祖母言語無禮,他居然一點也不生氣,心中更過意不去,道:"奶奶,你別取笑,這位大哥……"

石破天嘻嘻一笑,道:"沒有什么。謝天謝地,只求丁不三爺爺和叮叮當當不找我就好了。你們在這里歇一會,我去瞧瞧有什么吃的沒有。"

史婆婆道:"這紫煙島上柿子甚多,這時正當紅熟,你去采些來。島上魚蟹也肥,不妨去捉些。"

石破天答應了,閃身在樹木之后躡手躡腳,一步步的走去,生怕給丁氏祖孫見到,只走出數十丈,果見山邊十余株柿樹,樹上點點殷紅,都是熟透了的圓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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