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俠客行舊版

二五 舐犢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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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舐犢之情

但四野蟲聲唧唧,清風動樹,石清夫婦卻不再說話。石破天生怕自己蹤跡給二人發見,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過了良久,才聽得石夫人嘆了口氣,跟著又是輕輕啜泣。

只聽石清說道:"柔妹,你我二人行俠江湖,生平沒做過什么虧心之事。這幾年來為了要保玉兒平安,更是多行善舉,倘若老天爺真要我二人無后,那是人力不可勝天。何況像中玉這種不肖孩兒,無子勝于有子。咱們算是沒生這個孩兒,也就是了。"

閔柔低聲道:"玉兒雖然從小頑皮淘氣,他……他還是我們的心肝寶貝。總是為了堅兒慘死人手,咱們對玉兒特別寵愛了些,才成今日之累,可是……可是我也始終不怨。那日在那小廟之中,我瞧他也決不是壞到了透頂。若不是我失手刺了他一劍,也不會……也不會……"說到這里,語音嗚咽,自傷自艾,痛不自勝。

石清道:"我一直勸你不必為此自己難受,就算那日咱們將他救了出來,也未必不再給他們搶去。這件事也真奇怪,雪山派這些人,怎么突然間個個不知去向,中原武林之中,再也沒半點訊息。柔妹,明日咱們就動程往凌霄城去,到了那邊,好歹也有個水落石出。"

閔柔道:"咱們不找幾個得力幫手,怎能到凌霄城這龍潭虎穴之中,將玉兒救了出來?"

石清嘆道:"救人之事,談何容易?倘若不在中途截劫,玉兒一到凌霄城,那是羊入虎口了。"

閔柔道:"我看此事也全非玉兒的過錯。你看玉兒的雪山劍法如此生疏,雪山派定是沒好好傳他武功,玉兒又是個心高氣傲、要強好勝之人,定是和許多人結下了怨。這些年中,可將他折磨得苦了。"

石清道:"都是我打算錯了,對你實是好生抱憾。當日我一力主張送他赴雪山派學藝,你口中雖不說什么,我知你心中卻是萬分的舍不得。想不到風火神龍封萬里如此響當當的男兒,跟咱們夫婦又是這般交情,竟會虧待了玉兒。"

閔柔道:"清哥,這事又怎能怪得你?你送玉兒上凌霄城,一番心思全是為了我,你雖不言,我豈有不知?要報堅兒之仇,我獨力難成,到得緊要關頭,你又不便如何出手,再加對頭于本門武功知之甚稔,定有破解之法。倘若玉兒學成了雪山劍法,我娘兒倆聯手,便可制敵死命,那知道……那知道……唉!"

石破天聽著二人說話,倒有一大半難以索解,心中只是想:"石夫人甚是苦命,如此牽肚掛腸的思念她孩兒。似乎她兒子被雪山派中人擒到了凌霄城去啦,我不如便跟他們同上凌霄城去,助他們救人。她不是說想找幾個幫手么?"

正尋思間,忽聽得遠處蹄聲隱隱,有十余匹馬疾馳而來。

石清夫婦跟著也聽到了,兩人不再談論兒子,默然而坐。過了不多時,馬蹄聲漸近,有人叫道:"在這里了!"跟著有人叫道:"石師弟、閔師妹,我們有幾句話說。"

石清、閔柔聽得是沖虛的呼聲,略感詫異,雙雙縱了出去。

石清說道:"沖虛師兄,觀中有什么事么?"只見天虛、沖虛以及其他十余位師兄都騎在馬上,其中兩個道人懷中又都抱著一人。這時天色未明,看不清那二人是誰。

沖虛氣急敗壞的大聲說道:"石……石師弟、閔師妹,你們在觀中搶不到那賞善罰惡兩塊銅牌,怎地另使詭計,又搶了去?要搶銅牌,那也罷了,怎地竟下毒手打死了照虛、通虛兩個師弟,那……那……實在太不成話了!"

石清和閔柔聽他這么說,都吃了一驚,石清道:"照虛、通虛兩位師兄遭了人家毒手,這……這……這是從何說起?兩位師兄性命有礙否?"

他關切兩位師兄的安危,一時之間,也不及為自己分辯洗刷。

沖虛怒氣沖沖的說道:"也不知你去勾結了什么下三濫的匪類,竟敢使用最為人所不齒的劇毒。兩個師弟雖然尚未斷氣,這時恐怕也差不多了。"

石清道:"師兄且勿動怒,先讓我瞧瞧。"說著走近身去,要去瞧照虛、通虛二人。

刷刷幾聲,幾名道人拔出劍來,擋住了石清的去路。天虛嘆道:"讓路!石師弟豈是那樣的人。"那幾名道人哼的一聲,撤劍讓道。

石清從懷中取出火折打亮了,照向照虛、通虛臉上,只見二道臉上一片紫黑,確是中了劇毒,一探二人鼻息,呼吸十分微弱,性命已在頃刻之間。

要知上清觀的武功自成一家,原有過人之長。照虛、通虛二道都是內力深厚,而石破天的毒掌均非直接擊到二道身上,二道只是中了他掌上逼出來的毒氣,因而暈眩栽倒,但饒是如此,顯然也是挨不了一時三刻。

石清一見二道中毒深重,回頭問道:"師妹,你瞧這是那一派人物下的毒手?"

這一回頭,只見七八名師兄弟各挺長劍,已將夫婦二人圍在垓心。閔柔對群道的敵意只作視而不見,接過石清手中的火折,挨近去瞧二人臉色,微一聞到二道口鼻中呼出來的毒氣,便覺頭暈,不由得退了一步,沉吟道:"江湖上沒見過這般毒藥。請問沖虛師兄,這兩位師哥是怎生中的毒?是誤服了毒藥呢?還是中了敵人喂毒暗器?身上可有傷痕?"

沖虛怒道:"我怎知道?咱們正是來問你呢?你這婆娘鬼鬼祟祟的不是好人,多半是適才吃飯之時,你爭銅牌不得,便在酒中下了毒藥。否則為什么旁人不中毒,偏偏銅牌在照虛師弟身上,他就中了毒,而……而……懷中的銅牌,又給你們偷了去?"

閔柔只氣得花容失色,但她天性溫柔,自幼對諸師兄謙和有禮,不愿和他們作口舌之爭,眼眶中淚水卻已滾來滾去,險些便要奪眶而出。石清知道這中間必有重大誤會,自己夫婦二人剛在上清觀中搶奪銅牌未得,照虛便身中劇毒而失了銅牌,自己夫婦確是身處于極重大的嫌疑地位,他伸出左手,握住了妻子右掌,意示安慰,一時卻也徬徨無計。

閔柔道:"我……我……"只說得兩個"我"字,已哭了出來,別瞧她是劍術通神、威震江湖的女杰,在受了這般重大委屈之時,卻也和尋常女子一般的柔弱。

沖虛道:"你再哭多幾聲,能把兩個師弟哭活來嗎,貓哭耗子……"一句話沒說完,忽聽身后有人大聲道:"你們怎地不分青紅皂白,胡亂冤枉人?"眾人聽那人說話聲音中氣充沛,都是一驚,一齊回過頭來,只見數丈外站著一個衣衫破碎的漢子,其時東方漸明,瞧他臉容,似乎年紀甚輕。

石清、閔柔一見到那少年,都是心中大喜。閔柔更是"啊"的一聲叫了出來,道:"你……你……"總算她江湖閱歷甚富,那"玉兒"兩字,才沒叫出口來。

這少年正是石破天。他躲在草叢之中,聽到群道責問石清夫婦,心想自己若是出頭,不免和群道動手,自己一雙毒掌,殺人必多,實在十分的不愿。但聽沖虛越說越兇,石夫人更被他罵得哭起來,再也忍耐不住當即挺身而出。

沖虛大聲喝道:"你是什么人?怎知我們是冤枉人了?"

石破天道:"石莊主和石夫人沒有拿你們的銅牌,你們硬說他們拿了,那不是瞎冤枉了?"

沖虛挺劍踏上一步,道:"你這小孩子又知道什么了,卻在這里胡說八道!"

石破天道:"我自然知道。"他本想實說是自己拿了,但想只要一說出來,對方定要搶奪,自己若是不還,勢必動手,那又要殺人,是以隱瞞不說。沖虛心中一動:"說不定這少年真的得悉其中情由。"便問:"那么是誰拿的?"

石破天道:"總而言之,不是石莊主、石夫人拿的。你們得罪了他們,又惹得石夫人哭了,大是不該,快快向石夫人賠禮吧。"

閔柔陡然間見到自己朝思暮想、牽肚掛腸的孩兒安然無恙,心下已是不勝之喜,這時聽得他叫沖虛向自己賠禮,全是維護母親之意。她生了兩個兒子,化了無數心血,流了無數眼淚,直到此刻,才聽到兒子說一句回護母親的言語,登時情懷大慰,只覺過去二十年種種為了兒子而生的辛勞、傷心、焦慮,全都不枉了。

石清見妻子喜動顏色,眼淚卻又涔涔而下,明白她的心意,一直捏著她手掌的手又緊了一緊,心中也想:"玉兒雖有種種不肖,對母親總是極有孝心。"

沖虛聽他出言頂撞,心下大怒,高聲道:"閣下是誰?憑什么來叫我向石夫人賠禮?"閔柔心中一歡喜,對沖虛的冤責已毫不為意,生怕兒子和他沖突起來,傷了師門的和氣,忙道:"沖虛師兄是一時誤會,大家自己人,說明白了就是,又賠什么禮了。"她轉頭向石破天,柔聲道:"這里都是師伯、師叔,你磕頭行禮吧。"

石破天對閔柔本就大有好感,這時見她臉色溫和,淚眼盈盈的瞧著自己,充滿了愛憐之情,只覺一生之中,從未有那一個人對自己如此的真心憐愛,不由得熱血上涌,但覺不論她叫自己去做什么,都是萬死不辭,磕幾個頭又算得什么?

當下不加思索,雙膝跪地,向沖虛磕頭,說道:"石夫人叫我向你們磕頭就磕了!"

天虛、沖虛等都是一呆,眼見石破天對閔柔如此順服,心想石清有兩個兒子,一個給仇家殺了,一個給人擄去,這少年多半是他夫婦的弟子。

沖虛脾氣雖然暴躁,究竟是玄門練氣有道之士,見石破天行此大禮,胸中怒氣登平,當即翻身下馬,伸手扶起,道:"不須如此客氣!"

那知石破天心想石夫人叫自己磕頭,總須磕完頭才行,沖虛伸手來扶,卻不即行起身。

沖虛一扶之下,只覺對方的身子端凝如山,竟是紋風不動,不禁又是怒氣上沖:"你當我長輩,卻自恃內功了得,在我面前顯本事來了!"當下吸一口氣,將內力運到雙臂之上,用力向上一抬,要將石破天掀一個筋斗。

石清夫婦一見沖虛的姿式,他們同門學藝,練的是一般功夫,如何不知他臂上已使了真力?石清哼的一聲,心中微感氣惱,但想是師兄教訓兒子,只好讓兒子吃一點虧。

閔柔卻叫道:"師哥手下留情!"卻聽得呼的一聲,沖虛的身子騰空而起,向后飛出,正好在他的的坐騎上重重一撞。沖虛腳下踉蹌,連使"千斤墜"功夫,這才定住,那匹馬給他這么一撞,卻長嘶一聲,摔倒在地。原來石破天內力充沛,沖虛大力掀他,沒能將石破天掀動,反而自己險險摔一個筋斗。

這一下人人都瞧得清清楚楚,自是誰都大吃了一驚。石清夫婦在揚州城外土地廟中曾和石破天交劍,知他內力渾厚,但實沒想到他內力的修為竟到了這等地步,單籍反擊之力,便能將上清觀中一位一等一的高手,如此憑空摔了出去。

沖虛一站定身子,左手在腰間一搭,已將長劍拔在手中,氣極反笑,說道:"好,好,好!"連說了三個"好",才調勻了氣息,說道:"師弟、師妹調教出來的弟子果然是不同凡響,我這可領教領教。"說著長劍一挺,指向石破天的胸口。

石破天退了一步,連連搖手,道:"不,不,我不和你打架。"

天虛已瞧出石破天的武功修為大是非同小可,心想沖虛師弟和他相斗,以師伯的身分,勝了沒什么光采,若是不勝,更成了大大的笑柄,眼見石破天退讓,正中下懷,便道:"都是自己人較量什么?便要切磋武藝,也不忙在這一時三刻。"

石破天道:"是啊,你們是石莊主、石夫人的師兄弟,我一出手又打死了你們,那就大大的不好了。"

他全然不通人情世故,只怕自己毒掌一出手,又殺死了對方,隨口便說了出來,上清觀群道素以武功自負,那想到他實是一番好意,當下無不勃然大怒。石清也喝道:"你說什么?不得胡言亂語。"

沖虛先前遵從掌門師兄的囑咐,已然收劍退開,一聽石破天這句將群道視若無物的凌辱藐視之言,那里還再忍耐得住?大踏步上前,喝道:"好,我倒想瞧瞧你如何將我們都打死了,出招吧!"

石破天不住搖手,道:"我不和你動手。"沖虛愈益惱怒,道:"哼,你連和我動手也不屑!"刷的一劍,刺向他的肩頭。他見石破天手中并無兵刃,這一劍劍尖所指之處,并非要害,他是上清觀中的劍術高手,臨敵的經歷雖比不上石清夫婦,出招之快,卻猶有過之。

石破天一閃身沒能避開,只聽得噗的一聲輕響,肩頭已然中劍,鮮血立時冒了出來。閔柔驚叫:"哎喲!"沖虛喝道:"快取劍出來!"

石破天尋思:"你是石夫人的師兄,適才我已誤殺了她兩個師兄,若再殺你,一來對不起石夫人,二來我也成為大壞人了。"

當沖虛一劍刺來之時,他若出掌一格,便能擋開,但他怕極了自己掌上的劇毒,雙手負在背后,用力互握,說什么也不肯出手。

上清觀群道見了他這般模樣,都道他有心藐視,即連修養再好的道人,也都大為生氣。有人便道:"沖虛師兄,這小子狂妄得緊,不妨教訓教訓他!"

沖虛道:"你真是不屑和我動手?"刷刷又是兩劍。他出招實在太快,石破天對劍法又無多大造詣,身子雖然閃動,仍是沒能避開,左臂右胸,又各中了一劍。幸好沖虛劍下留情,只是逼他出手,并非意欲取他性命,這兩劍一刺中他皮肉,立時縮回,所傷甚輕。

閔柔見愛子連中三處劍傷,心疼無比,眼見沖虛又是一劍刺出,當的一聲,立時揮劍架開,只聽得當當當當,便如爆豆般接連響了一十三響,瞬息間已拆了一十三招。

沖虛連攻一十三劍,閔柔擋了一十三劍,兩人都是本派中的好手,這"上清快劍"施展出來,直如星丸跳擲,火光飛濺,迅捷無倫。這一十三劍一過,群道和石清都忍不住大叫一聲:"好!"

場上這些人,除了石破天外,個個都是上清觀一派的劍術好手,眼見沖虛這一十三劍攻得凌厲剽悍,鋒銳之極,而閔柔連擋一十三劍,卻也是綿綿密密,嚴謹穩實,兩個人在彈指之間,發揮了本門劍術的絕詣,自是人人瞧得心曠神怡。

天虛知道再斗下去,兩人也不易分出勝敗,說道:"閔師妹,你是護定這少年了?"

閔柔不答,眼望丈夫,要他拿一個主意。石清道:"這孩子目無尊長,大膽妄為,原該好好教訓才是。他連中沖虛師兄三劍,幸蒙師兄劍下留情,這才沒送了他的小命。這孩子的粗淺功夫,那里配和沖虛師兄過招?孩子,你向位師伯磕頭賠罪吧。"

沖虛大聲道:"他明明瞧不起咱們上清觀,不屑動手。否則怎么說一出手便將咱們都打死了?"

石破天攤開手掌,見掌心中隱隱又現紅云藍線,嘆了口氣道:"我這雙手真是禍根,動不動便打死人。"

上清觀群道又是人人變色,石清聽他兀自狂氣逼人,討那嘴頭上的便宜,心下也自生氣,喝道:"你這小子當真不知天高地厚,適才沖虛師伯手下留情,才沒將你殺死,你難道不知么?"

石破天道:"我……我……"

沖虛剛才向石破天連刺三劍,見他閃避之際,似乎并未明白本門劍法的精要所在,而內力卻又如此強勁,以武功而論,頗不像是石清夫婦的弟子,心下已然起疑,而當石破天舉掌察看之時,又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腥臭,更是疑竇叢生,喝問:"小子,你是誰的徒弟,居然學得這般貧嘴貧舌?"

石破天道:"我……我……我是金烏派的開山大弟子。"

沖虛一怔,心想:"什么金烏派,銀烏派?武林中可沒這個門派,這小子多半又在胡說八道。"

便道:"我還道閣下是石師弟的高足呢。原來不是自己人,那便無礙了。"向站在身旁的兩名師弟使個眼色。

兩名道人會意,倒轉長劍,各使一招"朝拜金頂",一個對著石清,一個對著閔柔。

那"朝拜金頂"乃是上清觀劍法中禮敬對方的一招,通常是和尊長或是武林名宿動手時所用,這一招劍尖向地,左手劍訣搭在劍柄之上,純是守勢,看似行禮,卻已將身前五尺之地守御得十分嚴密,敵未動,己不動,敵如搶攻,立遇反擊。

石清夫婦如何不明兩道的用意,那是監視住了自己,若再出劍回護兒子,這二道手中的長劍立時便彈起應戰,但只要自己不出招,這二道卻永遠不會有敵對的舉動,那是不傷同門義氣之意。

閔柔向身前的師兄靈虛瞧了一眼,心想:"當年在上清觀學藝之時,靈虛師兄笨手笨腳,劍術遠不如自己,但瞧他這一招'朝拜金頂'似拙實穩,已非吳下阿蒙,真要動手,只怕非三四十招間能將他打敗。"

心念略轉之間,只見沖虛手中長劍連續抖動,已將兒子圈住,聽他喝道:"你再不還手,我將你這金烏派的惡徒立斃于當場。"他叫明"金烏派",顯是要石清夫婦事后無法為此翻臉。

石清當機立斷,知道兒子再不還手,沖虛真的會將他刺得重傷,但若還手相斗,沖虛既知自己夫婦有回護之意,下手決不會過分,只是點到為止,殺殺他的狂氣,于少年人反有益處,當即叫道:"孩子,師伯要點撥你功夫,于你大有好處。師伯決計不會傷你,不用害怕,快取兵刃招架吧!"

石破天只見前后左右都是沖虛長劍的劍光,臉上寒氣森森,不由得大是害怕。

石破天被沖虛連刺中三劍,知他劍法十分厲害,聽石清命他取兵刃還手,心頭一喜:"是了,我用兵刃招架,手上的毒藥便不會害死了他。"一瞥眼,見到地下一柄單刀,正是那個盧十八的弟子所遺,忙叫道:"好,好!我還手就是,你……你可別用劍刺我。等我拾起地下這柄刀再說。你如乘機在我背上刺上一劍,那可不成,你不許賴皮。"

沖虛見他說得氣急敗壞,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呸"的一聲,退開了兩步,跟著噗的一響,將長劍插在地上,說道:"你當我沖虛是什么人,難道還會偷襲你這小子?"

雙手插在腰間,等他拾刀,心想:"這小子原來使刀,那么絕非石師弟夫婦的弟子了。只不知石師弟如何又叫他稱我師伯?"

石破天俯身正要去拾單刀,突然心念一動:"酣斗之際,說不定我一個不小心,又出掌打他,豈不是又打死人,還是把左手綁在身上,那就太平無事。"當下又站直身子,向沖虛道:"對不起,請你等一等。"

隨即解開腰帶,左手垂在身旁,右手用腰帶連袖帶臂,都縛在身上,各人眼睜睜的瞧著他,均不知他古古怪怪的玩什么花樣。

石破天收緊腰帶,牢牢打了個結,這才俯身抓起單刀,說道:"好了,咱們比吧,那就不會打死你了。"

這一下沖虛險些給他氣得當場暈去,眼見他縛住了左手和自己比武,對自己的藐視實已達于極點。上清觀群道固是齊聲喝罵。

石清和閔柔也都斥道:"孩子無禮,快解開腰帶!"

石破天微一遲疑,沖虛刷的一劍已疾刺而至。石破天舉刀一擋,沖虛知他內力強勁,不愿他的單刀和自己長劍相交,立即變招,刷刷刷六七劍,只刺得石破天手忙腳亂,別說招架連對方劍勢來路也瞧不清楚,他心中暗叫:"我命休矣!"提起單刀亂劈亂砍,絲毫不成章法。

幸好沖虛領略過他厲害的內力,雖見他刀法中破綻百出,但當他一刀砍來之時,卻也不得不回劍以避,生怕長劍給他砸飛,那就顏面掃地了。

石破天亂劈了一陣,見沖虛反而退后,定一定神,記起了那日在紫煙島上用破柴刀所創的刀,心想:"我便用這刀法試試看,有何不可?"

只是當日所使,乃是左手使劍,右手使刀,此刻已將左手縛住了,只余右手使刀,自無雙手并用的鋒銳,但仍是怪招百出。

本來石破天自創這套功夫,法度不嚴,破綻甚多,然而一運以當世無可比并的強勁內力,三分刀法加上十分內力,竟有了七八分的威力。

只使上余招后,群道和石清夫婦都是暗暗訝異,沖虛更是又驚又怒,又加上三分膽怯。

他雖臨敵的經歷不富,但武林中各大門派的刀法大一致均了然于胸,眼見石破天的刀法既稚拙,又雜亂,大違武學的根本道理,本當一擊即潰,偏偏自己連遇險著,實在是不通情達理之至。

又拆得十余招,沖虛焦躁起來,呼的一劍,進中宮搶攻,恰在此時,石破天一刀回轉,兩人出手均快,當的一聲,刀劍相交。

沖虛早有預防,將長劍抓得甚緊,但石破天內力實在太強,眾人驚呼聲中,沖虛只見手中長劍已彎成一把曲尺,劍上鮮血淋漓,卻原來虎口已被震裂。沖虛心中一涼,暗想一世英名付于流水,還練什么劍?做什么上清觀一派掌門?一揮手將彎劍向石破天飛擲而出,雙手成爪,和身撲了過去。

石破天一刀將彎劍砸飛,胸口門戶大開。沖虛雙手已抓住了他前心的兩處要穴。

沖虛這一招勢同拚命,上清觀一派的擒拿法原也是武學一絕,那知他雙手剛碰到石破天的穴道,便被他內力一彈,反沖出去,身子仰后便倒。

這一次他使的力道更強,反彈之力也就愈大,眼見站立不住,若是一屁股坐倒,這個丑可就丟得大了。

天虛道人飛身上前,伸掌在他左肩向旁一推,卸去那反彈的勁力。沖虛縱身躍起,這才輕輕的站定,臉上已是沒半點血色。

天虛拔將沖虛推開,隨即拔出長劍,說道:"果然是英雄出在少年,佩服佩服!待貧道來領教幾招,只怕年老力衰,也不是閣下的對手了。"說著一劍緩緩刺出,石破天舉刀一格,突然覺刀上的勁力竟是消失得無影無蹤。

原來天虛知他內力厲害,這一劍使的是個"卸"字訣,卻已震得右臂酸麻,胸口隱隱生疼。他暗吃一驚,生怕已受內傷,待第二劍刺出,石破天又舉單刀擋架時,便不敢再卸他內勁,立時斜劍擊刺。

別瞧天虛望六之年,身手之矯捷卻是不減少年,而出招更是穩健狠辣,兼而有之。兩人這一搭上手,頃刻間也已拆了二十余招,刀風劍氣不住向外伸展,旁觀眾人所圍的圈子也是愈來愈大。

靈虛等二人本來監視著石清夫婦,防他們出手相助石破天,但眼見天虛和他斗得激烈,四只眼睛不由自主的都轉到圈中相斗的二人身上。

石破天將一套自創的刀法越使越順,內力也隨之增長,天虛初時盡還抵敵得住,但每拆一招,對方的勁力便強了一分,真似無窮無盡、永無枯竭一般。

他劍招上雖占上風,但雙腿漸酸,手臂漸痛,多拆一招,便多一分艱難,這時石清夫婦都已瞧出再斗下去,天虛必吃大虧,但若出聲喝止兒子,等于是要他全然相讓,于天虛的臉面實在不大好看,真不知如何才好,不由得十分焦急。

石破天斗得興起,刀刀進逼,驀地里只見天虛右膝一軟,險些跪倒,強自撐住,臉色卻已大變。

石破天心念一動,記起阿繡在紫煙島上給他說過的話來:"你和人家動手之時,要處處手下留情,記著得饒人處且饒人,那就是了。"一想到她那款款叮囑的言語,眼前便現出她溫雅靦腆的容顏,立時橫刀一推。

天虛見他這一刀推來,勁風逼得自己呼吸為艱,急忙退了兩步,這兩步腳下蹣跚,身子搖晃,心下暗暗叫苦:"他再逼前兩步,我要再退也沒力氣了。"卻見他向左虛掠一刀,拖過刀來,又向右空刺,然后回刀在自己臉前砍落。這三刀都是空招,但內力驚人,只激得地下塵土飛揚。

天虛氣喘吁吁,正驚異間,只見他單刀一收,退后兩步,抱刀而立,又聽他說道:"閣下劍法精妙,在下佩服得緊,今日難分勝敗,就此罷手,大家交個朋友如何?"天虛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而立,說不出話來。

眾人見石破天這一退步抱刀,姿式美妙,端凝如山,勁氣貫于全身,都喝了聲采。石清微微一笑,如釋重負。

閔柔更是樂得眉花眼笑。他夫婦見兒子武功高強,那還罷了,最喜歡的是他在勝定之后反能退讓,正合他夫婦處處為人留有余地的性情。

閔柔笑喝:"傻孩子瞎說八道,什么閣下,在下的,怎不稱師伯、小侄?"這一句笑喝,其辭若有憾焉,其實乃深喜之,慈母情懷,欣慰不可言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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