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俠客行舊版

三二 真假善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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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真假善惡

石清夫婦和石破天告別之時,見他容色凄苦,心頭也大感辛酸。

閔柔本想說收他做自己義子,但想他是江南大幫長樂幫的幫主,武功又如此了得,身份已遠高于自己夫婦,認他為子的言語自是不便出口,只得柔聲說道:"石幫主,先前數日,我夫婦誤認了你,對你甚是不敬,只盼……只盼咱們此后尚有再見之日。"

石破天道:"是,是!"目送眾人離去,直到各人走得人影不見,他兀自怔怔的站在大門外出神。

一干幫眾只道他接了銅牌后自知死期不遠,心頭不快,誰也沒敢來撩他說話,萬一幫主將脾氣發在自己頭上,豈不倒霉?

這日晚間,石破天一早就睡了,只是在床上思如潮涌,翻來覆去的直到中宵才迷迷糊糊的入睡。

睡夢之中,忽聽得窗格上得得得的輕敲三下,石破天翻身坐起,記得丁珰以前兩次半夜里來尋自己,都是這般擊窗為號,他沖口而出:"是叮叮……"只說得三個字,立即住口,不由得嘆了口氣,心想:"我這可不是發癡?叮叮當當早隨她那心愛的天哥去了,那還會再來看我?"

卻見窗子被人緩緩推開,一個苗條的身影一躍而入,格的一笑,卻不是丁珰是誰?她走到床前,低聲笑道:"怎么將我截去一半?叮叮當當變成了叮叮?"

石破天又驚又喜,"啊"的一聲,從床上跳了下來,道:"你……你怎么又來了?"

丁珰抿嘴笑道:"我記掛著你,再瞧你啊。怎么啦,我來不得么?"

石破天搖頭道:"你找到了你的真天哥了,又來瞧我這個假的作甚?"

丁珰笑道:"啊唷,你生氣了,是不是?天哥,日里我打了你一記,你惱不惱?"說著伸手輕撫摸石破天的面頰。

石破天鼻中聞到甜甜的香氣,臉上感到她滑膩手掌溫柔的撫摸,不由得心煩意亂,囁嚅道:"我不惱。叮叮當當,你不用再來看我,那是你認錯了人,只要你不叫我騙子,那就好了。"

丁珰柔聲道:"小騙子,小騙子!唉,你倘若真是個騙子,說不定我反而喜歡。天哥,你是天下少有的正人君子,你跟我拜堂成親,始終……始終沒把我當成是你的妻子。"

石破天全身發燒,不由得羞慚無地,道:"我……我不是正人君子!我不是不想,只是我不……不敢!幸虧……幸虧咱們沒有什么,否則可不知如何是好!"

丁珰退開一步,坐在床沿之上,雙手按著臉,突然嗚嗚咽咽的啜泣起來。石破天慌了手腳,忙問:"怎……怎么啦?"

丁珰哭道:"我……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可是人家……人家卻不這么想啊。我當真是跳在黃河里也洗不清了。那個石中玉,他……他說我跟你拜過了天地,同過了房,他不肯要我了。"

石破天頓足道:"這……這便如何是好?叮叮當當,你不用著急,我去跟他說去。我親口對他說,我和你清清白白,那個相敬如……如什么的。"

丁珰忍不住噗哧一聲,破涕為笑,道:"'相敬如賓'是不能說的,人家夫妻那才是相敬如賓。"石破天道:"啊,對不起,我又說錯了,我聽高三娘子說過,卻不明白這四個字的的真正意義。"

丁珰忽又哭了起來,道:"他恨死你了,你就是跟他說,他也不信你的。"

石破天內心隱隱感到歡喜:"他不要你,我可要你。"但知道這句話不對,就是想想也不該,口中只道:"那怎么辦?那怎么辦?唉,都是我不好,這可累了你啦!"

丁珰哭道:"他跟你無親無故,你又無恩于他,反而和他心上人拜堂成親,洞房花燭,他不恨你恨誰?倘若他……他不是他,而是范一飛、呂正平他們,你是救過他性命的大恩公,當然不論你說什么,他就信什么了。"

石破天點頭道:"是,是,叮叮當當,我好生過意不去,咱們總得想個法子才是。啊,有了,你請爺爺去跟他說個明白,好不好?"

丁珰頓足哭道:"沒用的,沒用的。他……他石中玉命在旦夕之間,咱們一時三刻到那里找爺爺去?"

石破天大驚道:"為什么他過命在旦夕之間?"

丁珰道:"雪山派那白萬劍先前誤認你是石中玉,將你捉拿了去,幸虧爺爺和我將你救得性命,否則的話,他將你押到凌霄城中,早將你千萬刀削的殺了,你記不記得?"

石破天道:"當然記得。啊喲不好,這一次石莊主和白師傅又將他送上凌霄城去了。"

丁珰哭道:"雪山派中對他恨之切骨。他一入凌霄城,那里還有性命在?"

石破天道:"不錯,雪山派的人一次又一次的來捉我,事情的確是非同小可。不過他們沖著石莊主夫婦的面子,說不定只將你天哥責罵幾句,也就算了。"

丁珰咬牙道:"你倒說得容易?他們要責罵,不會在這里開口嗎?何必萬里迢迢的押他回去?他們雪山派為了拿他,已死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

石破天登時背上出了一陣冷汗,雪山派此次東來江南,確是死傷不少,別說石中玉在凌霄城中所犯的事必定十分嚴重,單是江南這筆帳,那就決非幾句責罵可了。

丁珰又道:"天哥他確有過犯,自己送了命也就罷啦,最可惜石莊主夫婦這等俠義仁厚之人,卻也要陪上兩條性命。"

石破天跳將起來,顫聲道:"你……你說什么?石莊主夫婦也要陪上性命?"

石清、閔柔二人這數日來待他親情深厚,雖然說是認錯了人,但他心中,卻仍是世上待他最好之人,一聽到二人生命有危,自是關切無比。

丁珰道:"石莊主夫婦是天哥的父母,他們送天哥上凌霄城去,難道是叫他去送死?那自然是向白老先生求情了。然而白先生一定不答應,非殺了天哥不可。石莊主夫婦愛護兒子之心何等深切,到得緊要關頭,勢須動武。你倒想想看,凌霄城高手如云,又占了地利之便,石莊主夫婦再加上天哥,只不過三個人,那里是他們對手?唉,我瞧石夫人這幾天待你真好,你自己的媽媽恐怕也沒她這般愛惜你。她……她……竟要去死在凌霄城中。"說著雙手掩面,又嚶嚶啜泣起來。

石破天胸中熱血如沸,說道:"石莊主夫婦有難,不論凌霄城有多大兇險,我都非趕去救援不可。就算救他們不得,我也寧可將性命陪在那里,決不獨生。叮叮當當,我去了!"

丁珰拉住他衣袖,道:"你到那里去?"

石破天道:"我連夜追趕他們,和石莊主夫婦同上凌霄城去。"

丁珰道:"聽說那位威德先生白老爺子武功厲害得緊,還有什么風火神龍封萬里啦等等高手,就說你武功上勝過他們,但凌霄城中步步都是機關,銅網毒箭,不計其數。你一個不小心踏入了陷阱,便有天大的本事,餓也餓死了你。"

石破天道:"那也顧不得啦。"

丁珰道:"你逞一時血氣之勇,去死在凌霄城中,可是能救得了石莊主夫婦么?你若是死了,我可不知有多傷心,我……我也不能活了。"

石破天突然聽到丁珰如此情致纏綿的言語,一顆心不由得急速跳動,顫聲道:"你…你為什么對我這樣好?我又不是你的……你的真天哥。"

丁珰嘆道:"你們兩個長得一模一樣,在我心里,實在也沒有什么分別,何況我和你相聚多日,你又一直待我如此親厚。"她抓住了石破天雙手,說道:"天哥,你答應我,你無論如何,不能去死。"

石破天道:"可是石莊主夫婦不能不救。"

丁珰道:"我倒有個計劃在此,就怕你疑心我不懷好意,卻是不便說。"

石破天急道:"快說,快說!你的心意,我怎會不明白?"

丁珰凝思半晌,遲疑道:"天哥,這事太委屈你了你,又太便宜了他,任誰知道,都會說我安排了個圈套,要你去鉆。不行,這件事不能這么辦。雖然說萬無一失,畢竟是太不公平。"

石破天道:"到底是什么法子?只須救得石莊主夫婦,委曲了我,又有何妨?"

丁珰道:"天哥,你既非要我說不可,我便順你的意思,說了出來。不過你倘若真要照這法子去干,我又不愿。我先問你,他們雪山派為什么對石中玉如此痛恨,非殺了他不可?"

石破天道:"似乎石中玉本來是雪山派的弟子,犯了重大門規,在凌霄城中害死了白師傅的小姐,又累得他師父封萬里被白老先生斬了一條臂,說不定他還做了一些其他壞事。"

丁珰道:"不錯,正因為石中玉害死了人,他們要殺他抵命。天哥,你有沒害死過白師傅的小姐?"

石破天一怔,道:"我?我當然沒有,白師傅的小姐我從來就沒見過。"

丁珰道:"這就是了。我想的法子,說來也很簡單,就是由你去扮作石中玉,陪著石莊主夫婦到凌霄城去,等得他們要殺你之時,你再吐露真相,說道你是狗雜種,不是石中玉。他們要殺的是石中玉,并不是你,最多罵你一頓,說你不該扮了他來騙人,終究會將你放了。他們不殺你,石莊主夫婦也不會出手,當然也就沒有危險。"

石破天沉吟道:"這法子是好。只是凌霄城遠在西域,幾千里路和白師傅他們一路同行,只怕……只怕我說不了三句話,就露了破綻出來。叮叮當當,你知道,我笨嘴笨舌,那里及得上這個……這個石中玉的聰明伶俐。"

丁珰道:"那我就想好了。你可以在喉頭涂上一種……一種有些毒質的藥,讓咽喉處腫了起來,裝作生了個大瘡,從此不再說話,腫消之后仍是不說話,假裝變了啞巴,就什么破綻也沒有了。"

她忽然嘆了口氣,坐在床沿之上,幽幽的道:"天哥,法子雖妙,但總是教你吃虧,我實在過意不去。"

石破天聽她語意之中,對自己愛憐橫溢,這時候別說要他假裝啞巴,就是要自己為她死了,那也是勇往直前,絕無異言,當即大聲道:"很好,這主意真妙!只是我怎么去換了石中玉出來?"

丁珰道:"他們一行人都在西邊橫石鎮上住宿,咱們這就趕去。我知道石中玉睡的房間,咱們悄悄進去,讓他跟你換了衣飾。明日早晨你就大聲呻吟,說是喉頭生了惡瘡,不到白老先生要殺你,你總是不開口說話。"

石破天喜道:"叮叮當當,這樣好的法子,虧你怎么想得出來?"

丁珰道:"一路上,你跟誰也不可說話,對石莊主夫婦也不能稍作暗示。白師傅他們十分精明厲害,你只要露出半點馬腳,他們一起疑心,可就救不得石莊主夫婦了。"

石破天點頭道:"這個我自理會得,便是殺我頭也不開口。咱們這就走吧。"突然間房門呀的一聲推開,一個女子聲音叫道:"少爺,你別上她當!"

朦朧夜色之中,只見一個少女站在門口,正是侍劍。石破天道:"侍劍,什……什么別上她當?"

侍劍道:"我在房門外都聽見啦。這丁姑娘不安好心,她……她只是想救她那個什么天哥,騙了你去替死。

石破天道:"不是的!丁姑娘是幫我想法子去救石莊主、石夫人。"

侍劍急道:"你再好好想一想,少爺,他們決不會對你安什么好心。"

丁珰冷笑道:"好啊,你本來是真幫主的人,這當兒吃里扒外,卻來挑撥是非。"轉頭向石破天道:"天哥,別理這小賤人,你快去問陳香主他們要一把悶香,可千萬別說起咱們計較之事。要到悶香后,在大門外等我。"

石破天問道:"要悶香來何用?"丁珰道:"待會你自然知道,快去。快去!"

石破天道:"是!"推窗而出。丁珰微微冷笑,道:"小丫頭,你良心倒好!"

侍劍驚呼一聲,轉身便逃。丁珰那容她逃走?搶將上去,雙掌齊發,擊中在她后心,可憐侍劍一個如花少女,登時斃命。

丁珰正要越窗而出,忽然想起一事,回身將侍劍身上衣衫扯得稀爛,將她尸身放在石破天的床上,拉過錦被蓋上,次日長樂幫幫眾發覺,定當她是力拒強暴,而被石破天一怒擊斃。這么一來,石破天數日不歸,貝海石等只道他暫離避羞,一時也不會出外找尋。

她布置已畢,悄悄繞到大門外。等了一盞茶時分,石破天這才出來,說道:"拿到了。"

丁珰道:"很好!"兩人快步而行,來到河邊,乘上小船。丁珰執槳劃了數里,棄船上岸,只見柳樹下系著兩匹馬。

丁珰道:"上馬吧!"石破天贊道:"你真想得周到,連坐騎都早備下了。"

丁珰臉上一紅,道:"什么周到不周到?這是爺爺的馬,我又不知道你急著想去搭救石莊主夫婦。"

石破天不明白她為什么忽然生氣,不敢多說,便即上馬。兩人馳到四更天時,到了橫石鎮外,下馬入鎮。

丁珰引著他來到鎮上的四海客棧門外,低聲道:"石莊主夫婦和兒子睡在東廂第二間大房之中。"

石破天道:"他們三個睡在一房嗎?別給石莊主、石夫人驚覺了。"

丁珰道:"哼,做父母的怕兒子逃走,對雪山派沒法交代啊,睡在一房,以便日夜監視。他們只管顧著自己俠義英雄的面子,卻不理會親生兒子是死是活。這樣的父母,天下倒是少有。"言語之中,大有憤憤不平之意。

石破天聽她突然發起牢騷來,倒不知如何接口才是,低聲問道:"那怎么辦?"

丁珰道:"你把悶香點著了,塞在他們窗中,待悶香點完,石莊主夫婦都已昏迷,就可推窗進內,悄悄將石中玉抱出來便是。你輕功好,翻墻而入,白師傅他們不會知覺,我可不成,就在那邊屋檐下等你。"

石破天點頭道:"原來如此。陳香主他們將雪山派弟子迷倒擒獲,用的便是這種悶香嗎?"

丁珰點了點頭,道:"這是貴幫的下三濫法寶,想必十分靈驗,否則雪山群弟子也非泛泛之輩,怎能如此輕易的手到擒來。不過你務須小心,不可發出半點聲息。石莊主夫婦卻又非雪山派弟子可比。"石破天答應了,打火點燃了悶香,雖在空曠之處,只聞到點煙氣,便已覺頭昏腦脹。

石破天微微一驚,問道:"這會熏死人嗎?"

丁珰道:"他們便用這悶香去捉拿雪山弟子,不知有無熏死了人。"

石破天道:"那倒沒有。好,你在這里等我。"他走到墻邊,輕輕一躍,逾垣而入,當真如一葉落地,了無聲息,找到東廂第二間房的窗子,側耳聽得房中三人呼吸勻凈,好夢正酣,便伸舌頭舐濕紙窗,輕輕挖了一孔,將點燃了的香頭塞入孔中。

那悶香燃得好快,過不多時便已燃盡。他傾聽四下里并無人聲,當下潛運內力,一推之下,窗扣應手而斷,隨即推開窗子,躍進房中,藉著院子中射來的星月微光,見房中并列兩炕,石清夫婦睡于北炕,石中玉睡于南炕。

他正要去抱石中玉,忽覺一陣暈眩,知道已吸進了悶香,忙屏住呼吸,將石中玉抱了起來,躍出窗外,翻墻而出。丁珰守在墻外,低聲道:"咱們走得遠些,別驚動了白師傅他們。"

石破天抱著石中玉,跟著她走出數十丈外。丁珰道:"你把自己里里外外的衣衫都脫了下來,和他換了。袋里的東西也都換過。"

石破天探手入懷,摸到大悲老人所贈的一盒木偶,又有兩塊銅牌,掏了出來,道:"這……這個也交給他么?"

丁珰道:"都交給他!你留在身上,萬一給人見到,豈非露出了馬腳?我在那邊給你望風。"

石破天見丁珰走遠,便混身上下脫精光,換上石中玉的內衣內褲,再將自己的衣服給石中玉穿上,說道:"行啦,換好了!"

丁珰回過身來,說道:"石莊主、石夫人的兩條性命,此后全在乎你裝得像不像了。"

石破天道:"自當盡力而為。"丁珰從懷中取出一只鐵盒,揭開蓋子,用手指挖了半盒油膏,道:"仰起頭來!"將油膏涂在他的頸中,道:"天亮之前,便將藥膏抹去,免得被人瞧破。明天會有些痛,這可委曲你啦。"

石破天道:"不打緊!"只見石中玉身子略略一動,似將醒轉,忙道:"叮叮當當,我……我去啦。"

丁珰道:"快去,快去!"石破天舉步向客棧走去,走出數丈,一回頭,只見石中玉已坐起身來,似乎在和丁珰低聲說話,忽聽得丁珰格的一笑,聲音雖輕,卻是充滿了歡暢之意。石破天心中突然之間感到一陣劇烈的難過,隱隱覺得:從今而后,再也不能和丁珰在一起了。

他略一踟躕,隨即躍入客棧,推窗進房。房中悶香氣息尚濃,他開了窗子,讓冷風吹入,只聽從遠處馬蹄聲響起,知是丁珰和石中玉并騎而去,心想:"他們到那里去了?叮叮當當這可真的高興了吧?我這般笨嘴笨舌,她跟我在一起,原是常常惹她生氣。"他在窗前悄立良久,喉頭漸漸痛了起來,當即鉆入被窩。

丁珰所敷的藥膏果然靈驗,過不到小半個時辰,喉頭已是十分疼痛,伸手一摸,觸手猶似火燒,腫得便如生了一個大瘤。他挨到天色微明,縮頭入被,將喉頭藥膏都擦在被上,低聲呻吟了起來,那是丁珰教他的計策,好令石清夫婦關注他的喉痛,縱然嗅到悶香余氣,也已無瑕分心查究。

果然呻吟了片刻,石清便已聽到,問道:"怎么啦?"語意之中,頗有惱意。閔柔翻身坐起,道:"玉兒,身子不舒服么?"不等石破天回答,便即披衣過來探看,一眼見到他雙頰如火,頸中更腫起了一大塊,不由得慌了手腳,叫道:"清哥,清哥,你……你來看!"

石清聽得妻子叫聲之中充滿了驚惶之意,當即一躍而起,縱到兒子炕前,見到他頸中紅腫得厲害,心下也有些發慌,道:"這多半是初起的癰疽,及早醫治當無大害。"問石破天道:"孩兒,痛得怎樣?"

石破天呻吟了幾聲,不敢開口說話,心中卻道:"我為了救你們二人,這才假裝這大瘡騙你們。我生這假瘡,你們已如此關心,可見石中玉雖然做了許多壞事,你們還是十分愛他。我就偏沒一人如此的愛我。"心中一酸,不由得目中含淚。

石清、閔柔見他幾乎要哭了出來,只道他痛得厲害,心下更是忙亂。石清道:"我去找個醫生來瞧瞧。"

閔柔道:"這小鎮上怕沒好醫生,咱們回揚州去請貝大夫瞧瞧,好不好?"

石清搖頭道:"不!沒的既讓白萬劍他們起疑,又讓貝海石更多一番輕賤。"他知道貝海石等一干人對兒子十分不滿,長樂幫眾人多非正人君子,說不定會乘機用藥,加害兒子,當即快步走了出去。

閔柔斟了碗熱湯來給石破天喝,那知道這毒藥藥性甚是厲害,咽喉內外齊腫,連湯水都不易下咽,閔柔更是驚慌。

不久石清陪了一個六十多歲的醫生進來。那醫生看看石破天的喉頭,又搭了他雙手腕脈,連連搖頭,說道:"醫書云:癰發有六不可治,咽喉之處,藥食難進,此不可治之一也。這位世兄脈洪弦數,乃陽盛而陰滯之象。氣,陽也,血,陰也,血行脈內,氣行脈外,氣得邪而郁,津液稠粘,為痰為飲,積久滲入脈中,血為之濁……"他還在滔滔不絕的說下去。

石清插口道:"先生,小兒之癰,尚屬初起,以藥散之,諒無不可。"

那醫生搖頭擺腦的道:"總算這位世兄命大,這大癰在橫石鎮上發作出來,遇上了我,性命是無礙的,只不過想要在數日之內消腫復原,卻也不易。"

石清、閔柔聽得性命無礙,都放了心,忙請大夫開方。那醫生沉吟良久,開了張藥方,用的是芍藥、大黃、當歸、桔梗、防風、薄荷、芒硝、金銀花、黃耆、赤茯苓幾味藥物。

石清粗通藥性,見這些藥物都是消腫、化膿、下毒之物,倒是對癥的,便道:"高明,高明!"送了五兩銀子診金,將醫生送了出去,親去藥鋪贖藥。

待得將藥贖來,雪山派諸人都已得知。白萬劍生怕石清夫婦鬧什么玄虛,想法子搭救兒子,假意到房中探病,實則是察看真相,待見石破天咽喉處的確腫得厲害,閔柔驚惶之態絕非虛假,心下不禁暗暗得意:"你這奸猾小子好事多為,到得凌霄城后一刀將你殺了,倒是便宜了你,原是要你多受些折磨,這叫做冥冥之中,自有報應。"

但他是武林中成名人物,當著石清夫婦的面,也不便現出幸災樂禍的神色,反而向閔柔安慰了幾句。

石清瞧著妻子煎好了藥,服侍兒子一口一口的喝了后,說道:"我已在外面套好了大車。中玉,是男子漢,便硬朗些,一點兒小病,可別耽誤了人家大事。咱們走吧。"

閔柔躊躇道:"孩子病得這么厲害,要他挺著上路,只怕……只怕病勢轉劇。"

石清道:"善惡二使正赴凌霄城送邀客銅牌,白師兄非及時趕到不可。倘若威德先生和他們動手,咱們不能出手相助,那是更加對不起人家了。"

閔柔點頭道:"是!"向石破天道:"孩子,我幫你穿衣。"當下幫著石破天穿好了衣衫,走出客棧。

白萬劍見石清不顧兒子身染惡疾,竟是逼著他趕路,心下也不禁有欽佩之意。閔柔懂丈夫的打算,知道事已如此,以石清的為人決不肯帶同兒子,偷偷溜走。眼前龍木島的善惡二使正要赴凌霄城送牌,白自在性情暴躁無比,一向自大慣了,決不致輕輕易易的便接下銅牌,勢必會和張三、李四惡斗一場。

石清是要及時趕到,全力相助雪山派,倘若不幸戰死,那是武林中人的常事,石家三人就算全都送命在凌霄城中,那么兒子的污名也就洗刷干凈了。但若竟爾取勝,合雪山派和玄素莊之力將張三、李四打敗,此事必傳揚江湖,兒子將功贖罪,白自在總不能再下手殺他。

閔柔在長樂幫總舵中親眼見到張三、李四二人武功,料想當真和他二人動手,終究是勝少敗多,然而血肉之軀,武功再高,總也難免有疏忽失手之時,這一線的機會,總是有的,與其每日里提心吊膽,郁郁不樂,不如去死戰一場,圖個僥幸。

他夫婦二人心意相通,石清一說要將兒子送上凌霄城去,閔柔便已揣摸到了他的用意。她雖愛憐兒子,終究是武林中成名的俠女,思前想后,畢竟還是丈夫的主意最高,是以一直沒加反對。

橫石鎮上那醫生毫不高明,將石破天頸中的紅腫作了癰疽,但這么一來,卻使石清夫婦絲毫不起疑心。石破天與石中玉相貌本像,一穿上石中玉那華麗的衣飾,宛然便是個紅塵濁世中的翩翩公子。他躺在大車之中,一言不發,竟是半點馬腳不露。丁珰中宵離去,石清夫婦正是求之不得,也沒多加查問。要知石清夫婦與兒子分別已久,他的舉止習慣到底如何,二人毫不知情,石破天便偶而露出破綻,他二人也瞧不出來。

一行人加緊趕路,唯恐給張三、李四走在頭里,凌霄城中眾人遇到兇險,是以路上毫不敢耽擱。到得湖南境內,石破天喉腫已消,卻仍是啞啞的說不出來。石清陪了他去瞧了幾次醫生,診不出半點端倪,不免讓石清平添了一分煩惱,教閔柔多滴無數眼淚。

不一日到得西域境內。雪山弟子熟悉路徑,盡抄小路行走,料想張三、李四腳程更快,不知這些小路,勢必難以趕在前頭。眾人離凌宵城越近,越是放心。只是石清夫婦想著見到威德先生之時,情勢一定十分尷尬,倘若他大發雷霆之怒,立時將石中玉殺了,而張三、李四無如此湊巧的趕到,那可十分難處,真當是早到也不好,遲到也不好。夫妻二人暗中商量了幾次,苦無善法,只有一來聽天由命,二來相機行事了。

又行了數日,眾人向一條山嶺上行去,走了兩日,地勢越來越高。這日午間,眾人到了一排木大屋中。白萬劍一問屋中看守之人,得知近日來并無生面人到凌霄城來,不由得大為寬心,當晚眾人在木屋中宿了一宵,次日一早,棄馬步行。原來自這排木屋再向西行,山勢甚為陡峭,已無法乘馬。幾名雪山弟子在前領路,一路攀山越嶺而上。只行得一個時辰,已是滿地皆雪,幸好這群人個個武功不弱,展開輕功,在雪徑中攀援而上。

石破天跟在父母身后,既不超前,亦不落后。石清和閔柔見他腳程甚健,氣息悠長,均想:"這孩子內力修為,大是不弱,倒不在我夫婦之下。"但想到不久便要見到白自在,卻又擔起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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