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俠客行舊版

三八 玄鐵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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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玄鐵之令

原來石中玉被長樂幫群豪迎回總舵之后,對他監視甚緊,唯恐他口頭上說得豪氣干云,事到臨頭,卻是腳底抹油,一走了之。

石中玉這幾日來暗中好生發愁,和丁珰商議了幾次,兩人已是打定了主意,龍木島當然是無論如何不去了的,在總舵之中溜走,也是大不容易,只有在前赴龍木島途中,設法脫身。

長樂幫中諸人對石中玉只是暗中監視,面子上對他自是奉命唯謹,半點也不敢得罪了,至于丁珰在總舵中出出入入,更是來去無阻。

石中玉腦筋動得好快,一聽謝煙客答應前赴凌霄城,去將雪山派上下人等盡數誅滅,便即想到,此事一舉兩得,正是脫離長樂幫的良機。

謝煙客當年立誓,雖說接到玄鐵之令,只為人辦一件事,但石中玉要和他同行,卻與這一件事有關,原是不便拒絕,便道:"好,你和我一齊上道就是。"長樂幫眾人大急,眼望貝海石,聽他示下。

石中玉朗聲道:"本座既已答應龍木島應約,天大的擔子也由我一人挑起,屆時自不會令眾位兄弟皺一皺眉頭。"

貝海石重傷之余,萬料不到謝煙客竟會聽石幫主號令,反正無力攔阻,只得嘆一口氣,有氣無力的說道:"幫……幫主,一……一……路保重,恕……恕……屬下……咳咳……不送了!"石中玉一拱手,隨著謝煙客出了總舵。

謝煙客冷笑道:"狗雜種,你幾年來裝得真像,謝某人雙眼當真瞎了,還道你是丁不四派來暗算于我,萬料不到你竟是長樂幫的幫主,嘿嘿,嘿嘿!"

此時石中玉既下了號令,謝煙客對他便毫不畏懼,除了不能動手打他殺他之外,言語之中盡可放肆侮辱,石中玉若是再想要他辦第二件事,謝煙客盡可不必理會了。

石中玉不敢多言,只是陪笑道:"這可多多得罪了。"

丁珰長日在長樂幫左右守候,過不多時,便和二人會合,一同上凌霄城來。

石中玉雖有謝煙客這高手作為護符,但白自在積威之下,他一上凌霄城后,畢竟十分害怕,便向謝煙客獻議施行暗襲而非明攻。

謝煙客一聽之下,正合心意。當下三人偷入凌霄城來。好在石中玉居住多年,各處道路門戶十分熟悉。

謝煙客出手殺了四名雪山派的第三代弟子后,進入中門,便即聽到雪山派中人竊竊私議,得悉凌霄城禍起蕭墻,正有巨大內爭,又得悉石清夫婦被擒。

石中玉雖然涼薄無行,父子之情畢竟尚在,當下也不向謝煙客懇求,徑自引著他來到城中囚人之所,由謝煙客出手殺了數人,救出了石清、閔柔,這才來到大廳之上。

其時史婆婆、白萬劍、石破天等正在和白自在說話,依著謝煙客之意,見一個,殺一個,當時便要將雪山派中人殺得干干凈凈,但石清、閔柔極力勸阻。

石清更以言語激他:"是英雄好漢,便當先和雪山掌門威德先生決個雌雄,此刻正主兒不在,殺他后輩弟子,江湖上議論起來,未免說摩天居士以大壓小,欺軟怕硬。"

謝煙客冷笑道:"反正是盡數誅滅,先殺老的,再殺小的,也是一樣。"

不久史婆婆和白萬劍等出來,一言不合,便即動手。白萬劍武功雖高,如何是這玄鐵令主人的敵手?

數招之下,便已險象環生。成自學、齊自勉等聽得謝煙客口口聲聲說是要將雪山派盡數誅滅,再也顧不得和白萬劍心有嫌隙,當即提劍上前夾擊,但縱然以三敵一,仍然擋不住謝煙客"碧針清掌"的凌厲掌力。

當石破天走進大廳之時,史婆婆與梁自進正欲加入戰團,不料謝煙客大驚之下,局面起了重大變化。

石中玉和丁珰本料石破天一到凌霄城中,以白自在猶似烈火一般的性子,立時便會將他處死,決不容其有分辨余裕,忽然見他生龍活虎般的現身,自是十分駭異。

不過石中玉是失望之中又帶了幾分驚恐,生怕雪山派重算舊帳,石破天幫著跟自己為難,但見阿繡安然無恙,又稍覺寬心。

丁珰雖是傾心于風流倜儻的石中玉,憎厭這不解風情的石破天,究竟和他相處多日,不無情誼,見他尚在人世,卻也暗暗喜歡。

石清夫婦直到此時,方才明白一路跟著上山的原來不是兒子,又是那個少年石破天,慚愧之中也不自禁的好笑,第一次認錯了兒子,那也罷了,想不到第二次又會認錯。

夫妻倆相對搖頭,均想:"玄素莊石清夫婦認錯兒子,從此在武林中成為笑柄,只怕遇到老友之時,人人都會揶揄一番。"

史婆婆聽得石破天言道丈夫不肯從牢中出來,卻要自己上碧螺山去,忙問:"你們比武到底是誰勝了?怎么叫我上碧螺山去?"

謝煙客問道:"你們這兩個少年,到底那一個是真正的狗雜種?"

石清和閔柔問道:"破天,你為什么要假裝喉痛,將玉兒換了出去?"

白萬劍道:"好大膽的石中玉,你居然有膽子上凌霄城來?"

丁珰道:"你沒照我吩咐,早就泄露了秘密,是不是?"

大廳中你一句,我一句,齊聲發問,石破天便有十張口,一時也答不全這許多問話。

只見后堂轉出一個中年婦人,問阿繡道:"阿繡,這兩個少年,那一個是好的,那一個是壞的?"

原來這婦人是白萬劍之妻,阿繡之母。她自阿繡墮崖后,憶女成狂,神智迷糊。

成自學、齊自勉等謀叛之時,也沒對她多加理會。此番阿繡隨祖母暗中入城,第一個就去看娘。她母親一見愛女,登時清醒了大半,此刻也加上了一張嘴來發問。

史婆婆大聲叫道:"誰也別吵,一個個來問,這般亂哄哄的,誰還聽得到說話?"眾人一聽,都靜了下來,只謝煙客在鼻孔中冷笑一聲,卻也不再說話。

史婆婆道:"你先回答我的,你和爺爺比武,到底是誰贏了?"

雪山派群弟子一齊眼望著他,不由得心下擔憂,要知白自在一干師弟、師侄,和眾弟子雖對他的狂妄橫暴十分不滿,但若他當真輸了給這個少年,雪山派威名掃地,卻也令人面目無光。

只聽得石破天道:"自然是爺爺贏了,我怎配和爺爺比武?他打了我七八十拳,踢了我二三十腳,我可一拳一腳也碰不到他身上。"

白萬劍等都長長吁了口氣,放下心來。史婆婆斜眼瞧他,又問:"你為什么身上一處也沒傷?"

石破天道:"定是爺爺手下留情。后來他打得倦了,坐倒在地,我見他一口氣轉不過來,閉了呼吸,便助他暢通氣息,此刻已然大好了。"

謝煙客冷笑道:"原來如此!"

史婆婆道:"你爺爺說些什么?"

石破天道:"他說,我白自在罪什么重,在這里面……面什么過,你們快出去,我從此誰也不見,你叫奶奶到碧螺山去吧,永遠別再回到凌霄城來。"

石破天從沒讀過書,白自在說的成語"罪孽深重"、"面壁思過",他不知其義,便無法照學,可是旁人卻都猜到了。

史婆婆怒道:"這老兒當我是什么人了?我為什么要到碧螺山去?"

原來史婆婆娘家姓史,閨名叫做小翠,貌美如花,武林中青年子弟對之傾心者大有人在,白自在、丁不四尤為其中的杰出人物。

白自在一向傲慢自大,史小翠本來對他不喜,但她父母看中了白自在的名望武功,終于將她許配了這個雪山派掌門人。

成婚之初,史小翠常和丈夫拌嘴,一拌嘴便埋怨自己父母,說道當年若是嫁了丁不四,也不致受這無窮的苦惱。

其實丁不四行事怪僻,為人只有比白自在更差,但隔河景色,看來總比眼前的為美,何況史小翠為了激得丈夫生氣,故意將自己愛慕丁不四之情,加油添醬,本來只有一分,卻將之說到了十分。

白自在空自暴跳,卻也無可奈何。好在兩人成婚之后,不久便生了白萬劍,史小翠養育愛子,一步不出凌霄城,數十年來從不和丁不四見上一面。白自在縱然心中喝醋,卻也不疑有他。

不料到得晚年,卻出了石中玉和阿繡這一樁事,史小翠給丈夫打了個耳光,一怒出城,在崖下救活了阿繡,怒火不熄,攜著孫女前赴中原散心,好教丈夫著急一番。

當真不是冤家不聚頭,卻在武昌府遇到了丁不四。兩人紅顏分手,白頭重逢,一說起來,那丁不四倒也癡心,竟是始終未娶,苦苦邀她到自己所居的碧螺山去盤桓數日。

二人其時都已年過六旬,原已說不上什么男女之情,丁不四所以邀她前往,也不過一償少年時立下的心愿,只要意中人雙足沾到碧螺山上的一點綠泥,那就死也甘心。

史婆婆一口拒卻。丁不四求之不已,到得后來,竟是變成了苦苦相纏。

史婆婆怒氣上沖,說僵了便即動手,數番相斗,史婆婆武功是不及他,幸好丁不四絕無傷害之意,到得生死關頭,總是手下留情。

史婆婆又氣又急,在長江船中趕練內功,竟致走火,眼見要被丁不四逼到碧螺山上,巧逢石破天解圍。后來在紫煙島上,又見到了丁氏兄弟,史婆婆不愿和他相會,攜了阿繡避去。

那知丁不四性子倔強無比,數十年來不見史小翠,倒也罷了,此番重逢,勾發了他的牛性,說什么也要叫她的腳底去沾一沾碧螺山的綠泥,自知一人非雪山派之敵,于是低聲下氣,向兩個素來和他不睦的兄長丁不二、丁不三求援,同上凌霄城來,準備強搶暗劫,將史婆婆架到碧螺山去,只要她兩只腳踏上碧螺山,立即原船放她回歸西域。

丁氏三兄弟到達凌霄城之時,史婆婆尚未歸來,丁不四便捏造謊言,說道史婆婆曾到碧螺山上,和他論劍說拳,暢敘離情。

白自在初時不信,丁不四一五一十,將史婆婆武功造詣,說得清清楚楚,這些功夫都是史婆婆四五十歲之后的修為,卻不由得白自在不信。

兩人三言兩語,登時在書房中動起手來。丁不四在第三十二招上中了白自在一掌,身受重傷,當下在兩位兄長相護下離城。

這一來不打緊,白自在又擔心,又氣惱,一肚皮怨氣無處可出,竟至瘋瘋癲癲,亂殺無辜,釀成了凌霄城中偌大的風波。

史婆婆回城后見到丈夫這情景,心下也是好生后悔,聽得石破天言道丈夫叫自己到碧螺山去,永遠別再回來,又聽說丈夫自知罪孽深重,在石牢中面壁思過,登時便打定了主意:"咱二人同臥同起,過了一世,臨到老來,豈可再行分手?他要在石牢中自懲己過,我便在牢中陪他到死便了,免得他到死也雙眼不閉。"

史婆婆轉念又想:"我要孫女婿將掌門之位讓我,原是要代他去龍木島赴約,免得阿繡成了個獨守空閨的小寡婦。此事難以兩全,那便是如何是好?唉,且不管他,這件事慢慢再說,先去瞧瞧那老瘋子要緊。"當即轉身入內。白萬劍掛念父親,也想跟去,但想大敵當前,本派面臨存亡絕續的大關頭,畢竟是以應付謝煙客為先。

謝煙客瞧瞧石中玉,又瞧瞧石破天,好生難以委決,以言語舉止而論,那是石破天較像狗雜種,但他適才一把提起白萬劍的高深武功,卻非當日摩天崖這個鄉下少年之所能,分手只是數月,焉能精進如是?突然間他青氣滿臉,綻舌大喝:"你們這兩個小子,到底那一個是狗雜種?"

這一聲斷喝,只驚得人人心中怦怦亂跳,屋頂灰泥簌簌而落,眼見他一舉手間便要殺人。

石中玉不知"狗雜種"三字乃是石破天的真名,只道謝煙客大怒之下,破口罵人,心想計謀既給他識破,只有硬著頭皮混賴,挨得一時是一時,然后俟機脫逃,當即說道:"我不是,他,他是狗雜種!"

謝煙客向他瞪目而視,嘿嘿冷笑,道:"你真的不是狗雜種?"

石中玉給他瞧得全身發毛,忙道:"我不是。"

謝煙客轉頭向石破天道:"那么你才是狗雜種?"

石破天點頭道:"是啊,謝先生,我那日在山上練你教我的功夫,忽然全身發冷發熱,痛苦難當,便昏了過去,這一醒轉,古怪事情卻一件接著一件而來。"

謝煙客更無懷疑,轉頭向石中玉道:"你冒充此人,卻來消遣于我,嘿嘿,膽子不小,膽子不小!"

石清、閔柔見他臉上青氣一顯而隱,雙目精光大盛,知道兒子欺騙了他,令他憤怒達于極點,只要一伸手,兒子立時便尸橫就地,忙不迭雙雙躍出,攔在兒子身前。

閔柔顫聲說道:"謝先生,你大人大量,原諒這小兒無知,我……我教他向你磕頭賠罪!"

謝煙客冷笑道:"謝某為豎子所欺,豈是磕頭幾個便能了事,退開!"

他"退開"兩字一出口,雙袖拂出,兩股大力排山倒海般推去。

石清、閔柔的內力雖非泛泛,竟也是立足不穩,分向左右跌出數步。石破天見閔柔驚惶無比,眼淚已奪眶而出,忙叫:"謝先生,不可殺他!"

謝煙客右掌蓄勢,正待擊出,其時便是大廳上數十人一齊阻擋,也未必救得了石中玉的性命,但石破天這一呼喝,對謝煙客而言卻是無可違抗的嚴令。

他怔了一怔,回頭說道:"你要我不可殺他?"心想饒了這卑鄙少年的一命,便算完償了當年誓愿,那倒是輕易之極的事,不由得臉上露出喜色。

石破天道:"是啊,這人是石莊主、石夫人的愛子,叮叮當當也很喜歡他。不過……不過……這人行為不好,他欺侮過阿繡,又喜歡騙人,做長樂幫幫主之時,做了許多壞事。"

謝煙客道:"你已說過了,要我不可殺他。"他雖是武功絕頂的一代梟杰,此刻說這句話時,聲音卻也有些發顫,只怕石破天變卦。

石破天道:"不錯,我求你不可殺他。不過這人老是害人,最好你將他帶在身邊,教他學好,等他真的變了好人,你才離開他。謝先生,我知道你心地最好,你帶了我好幾年,又教我練功夫。自從我找不到媽媽后,全靠你養育我長大成人。這位石大哥跟隨著你,你一定會好好照料他,他就會變成個好人了。"

"心地最好"四字,用之于謝煙客身上,他初一入耳,不由得大為憤怒,只道石破天出言譏刺,臉上青氣又現,但轉念一想,卻不由得啼笑皆非,眼見石破天說這番話時一片至誠,回想數年來和他在摩天崖共處,自己處處機心對他,他卻猶如渾金璞玉,始終是天真爛漫,料想他失母之后,對己依戀,因之事事皆往好處著想,自己授他"炎炎功",原是意在取他性命,他卻深自感恩,此刻又來要自己去管教石中玉,心道:"謝某是個獨往獨來、矯矯不群的奇男子,焉能為這卑賤少年所累?"說道:"我本該答應為你做一件事,你要我不殺此人,我依你便是,咱們就此別過,從此永不相見。"

石破天道:"不,不,謝先生,你若不好好教他,他又去騙人害人,終于會給旁人殺了,又惹得石夫人和叮叮當當傷心。我求你教他、看著他,他不變好人,你就不放他離開你。"

謝煙客皺起眉頭,心想這件事婆婆媽媽,說難是不難,說易卻也著實不易,自己本就不是好人,如何能教人學好?何況石中玉這少年奸詐浮滑,只怕由孔夫子來教,也未必能教得他成為好人,倘若答應了此事,豈不是身后永遠拖著一個大累贅?

他連連搖頭,道:"不成,這件事我干不了。你另出題目吧,再難的事,我也去給你辦。"

石清突然哈哈一笑,道:"人道摩天居士言出如山,玄鐵之令這才名動江湖,早知這玄鐵令主會拒人所求,那么侯監集上這些人死得也太冤了。"

謝煙客雙眉突然豎起,厲聲道:"石莊主此言何來?"

石清道:"這位小兄弟求你管教犬子,原是強人所難。只是當日那枚玄鐵令,確是由這小兄弟交在謝先生手中,其時在下夫婦親眼目睹,這里耿兄、王兄、柯兄、花姑娘等等,也是見證。久聞摩天居士言諾重于千金,怎地那小兄弟出言相求之時,謝先生卻推三阻四起來?"

謝煙客怒道:"你會生兒子,怎地不會管教?這等敗壞門風的不肖之子,不如一掌斃了干凈!"

石清道:"犬子頑劣無比,不得嚴師善加琢磨,決難成器!"

謝煙客怒道:"琢你的鬼!我帶了這小子去,不到三日,便琢得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閔柔向石清連使眼色,叫道:"師哥!"心想兒子給謝煙客帶去,定是兇多吉少,要石清別再以言相激。

豈知石清只作不聞,笑道:"背信違誓之行,豈是大名鼎鼎的摩天居士之所為?"

謝煙客給他以言語僵住了,知道推搪不通世務的石破天易,推搪這閱歷豐富的石莊主卻難,這圈子既已套到了頭上,只有認命,說道:"好,謝某這下半生只有給你這狗雜種累了。"

他似是說石破天,其實是指石中玉而言,繞了彎子罵人,石清如何不懂,卻只微笑不語。閔柔臉上一紅,隨即又變得蒼白。

謝煙客向石中玉道:"小子,跟著我來,你不變成好人,老子每天剝掉你三層皮。"

石中玉甚是害怕,瞧瞧父親,瞧瞧母親,又瞧瞧石破天,只盼他改口。

石破天卻道:"石大哥,你不用害怕,謝先生假裝很兇,其實他人是最好的。你只要每天煮飯燒菜給他吃,給他洗衣、種菜、養雞,他連手指也不會碰你一碰。我跟了他好幾年,他待我就像是我媽媽一樣,還教我練功夫呢。"

謝煙客聽他將自己比作他的母親,更是哭笑不得,心道:"你母親是個瘋婆子,把自己兒子取名為狗雜種。你這小子越來越不成話,竟把江湖上聞名喪膽的摩天居士比作個瘋子!"

石中玉肚中更是連珠價叫起苦來:"你叫我洗衣、種菜、砍柴、養雞,那不是要了我命么?還要我每天煮飯燒菜給這魔頭吃,我又怎么會煮飯燒菜?"

石破天又道:"石大哥,謝先生的衣服若是破了,你得趕緊給他縫補。還有,謝先生吃菜愛掉花樣,最好十天之內,別煮同樣的菜肴。"

謝煙客斜眼瞧著石中玉,嘿嘿冷笑,說道:"石莊主,賢夫婦在侯監集上,也曾看中了我這枚玄鐵令,難道當時你心目之中,便想聘謝某為西賓,替你管教這位賢公子么?"

他口中說話,一雙目光,卻是直上直下的在石中玉身上掃射,只瞧得石中玉手足無措。他本來機警伶俐,但在謝煙客這雙閃電般的眼光之下,便如老鼠見貓,周身俱軟,只嚇得魂不附體。

石清道:"不敢。不瞞謝先生說,在下夫婦有一大仇,殺了我們另一個孩子。此人從此隱匿不見,十余年來在下夫婦遍尋不得。"

謝煙客道:"當時你們若得玄鐵令,便欲要我去代你們報卻此仇?"

石清道:"報仇不敢勞動大駕,但謝先生神通廣大,當能查到那人的下落。"

謝煙客道:"這玄鐵令當日若是落在你們夫婦手中,謝某可真要謝天謝地了。"

石清深深一揖,道:"犬子得蒙栽培成人,石清感恩無極。"

謝煙客"呸"的一聲,突然伸手取下背上一個長長的包袱,當的一聲響,拋在地下,左手一探,抓住石中玉的右腕,縱身出了大廳。但聽得石中玉尖叫之聲,倏忽遠去,頃刻間已在數十丈外。

各人駭然相顧之際,丁珰伸出手來,拍的一聲,重重打了石破天一個耳光,大叫:"天哥,天哥!"飛身追了出去。石破天撫著被打的面頰,愕然道:"叮叮當當,你為什么打我?"

石清俯身拾起包袱,在手中一掂,已知就里,打開包袱,赫然是自己夫婦這對黑白雙劍。閔柔絲毫不以得劍為喜,含著滿泡眼淚,道:"清……清哥,你為什么讓玉兒……玉兒跟了他去?"

石清嘆了口氣,道:"柔妹,玉兒為什么會這等模樣,你可知道么?"

閔柔道:"你……你又怪我太寵了他。"說了這句話,眼淚撲簌簌的流下。

石清道:"你對玉兒本已太好,自從堅兒給人害死,你對玉兒更是千依百順。我見他小小年紀,已是無惡不作,這才硬著心腸送他到凌霄城來,豈知他本性太壞,反而累得我無面目見雪山派的諸君。謝先生的心計勝過玉兒,手段勝過玉兒,以毒攻毒,多半有救,你放心好啦。摩天居士行事雖然任性,卻是天下第一信人,這位小兄弟要他管教玉兒,他定會設法辦到。"

閔柔道:"可是……可是,玉兒從小嬌生慣養,又怎會煮菜燒飯……"話聲哽咽,又流下淚來。

石清道:"他諸般毛病,正是從嬌生慣養而起。"見白萬劍等人紛紛奔向內堂,知是去報知白自在和史婆婆,便俯身在妻子耳畔低聲道:"玉兒若不隨謝先生而去,此間之事未必輕易便了。雪山派的內禍由玉兒而起,他們豈肯善罷甘休?"

閔柔一想不錯,這才慢慢收淚,向石破天道:"全仗你容貌相似,偏生你這般好,他又這般壞。我若有你……有你這樣……"

她本想說:"我若有像你這樣的兒子,那可有多好。"但話到口邊,又忍住了。

石破天見石中玉如此得她愛憐,心下好生羨慕,想起她兩度錯認自己為子,也曾對自己愛惜得無微不至,只可惜自己母親不知到了何處,而母親待己之情,卻又和閔柔對待兒子大大不同,不由得長長嘆了口氣。

閔柔道:"小兄弟,你怎會喬裝玉兒,一路上瞞住了我們?"石破天臉上一紅,說道:"那是叮叮當當……"剛說到"當當"二字,突然間王萬仞氣急敗壞的奔將進來,叫道:"不……不好了,師父不見啦。"廳上眾人都吃了一驚,齊問:"怎么不見了?"

王萬仞道:"師娘給人點倒了,師父不見了。"

阿繡一拉石破天的袖子,道:"咱們快去!"兩人急步奔向石牢。這條路走得熟了,片刻即到。

到得石牢外,只見甬道中擠滿了雪山弟子。各人見到阿繡,都讓出路來。

阿繡和石破天走進牢中,但見白萬劍夫婦二人扶住史婆婆,坐在地下。

阿繡忙道:"爹、媽、奶奶怎……怎么了?受了傷么?"

白萬劍滿臉殺氣,道:"有內奸,媽是給本門手法點了穴道。爹給人劫了去,你瞧著奶奶,我去救爹。"

說著縱身便出。迎面卻好有一名三支的弟子,白萬劍氣急之下,重重一推,將他直甩出去,大踏步走出。

阿繡道:"大哥,你幫奶奶運氣解穴。"

石破天道:"是!"這推宮過血的解穴之法,史婆婆曾教過他,當即依法施為,過不多時,便解了她被封的三處大穴。

史婆婆叫道:"大伙兒別亂,是掌門人點了我穴道,他自己走的!"

眾人一聽,盡皆愕然,都道:"原來是威德先生親手點的穴,難怪連白師哥一時也解不開。"

本來誰都疑心本派又生內變,只怕難免有一場喋血廝殺,一聽是夫妻吵鬧,眾人心情都松了下來,當下迅速傳話出去。

白萬劍得到訊息,又趕了回來,道:"媽,到底是怎么回事?"

語音之中,頗含不悅,要知這幾日中種種事情,弄得這精明練達的"氣寒西北"猶如沒頭蒼蠅相似,眼前之事偏又是自父母身上而起,空有滿腔悶氣,卻又如何發泄?

史婆婆怒道:"你又沒弄明白,怎地怪起爹娘來?"

白萬劍道:"孩兒不敢。"

史婆婆道:"你爹全是為大家好,他……他……他親自上龍木島去了。"

白萬劍驚道:"爹上龍木島去?為什么?"

史婆婆道:"為什么?你爹才是雪山派真正的掌門人啊。他不去,誰去?我來到牢中,跟你爹說,他在牢中自囚一輩子,我便陪他坐一輩子牢,只是龍木島之約,不知由誰去才好。他問起情由,我一五一十的都說了。他說道:'我是掌門人,自然是我去。'我勸他從長計議,圖個萬全之策。他道:'我對不起雪山派,只有去為雪山派而死,我夫人、兒子、媳婦、孫女、孫女婿、眾弟子才有臉做人。'他一伸手點了我幾處穴道,將兩塊邀宴銅牌取了去,這會兒早就去得遠了。"

白萬劍道:"媽,爹爹年邁,身子又未曾復元,如何去得?由兒子去才是。"

史婆婆森然道:"你到今日,還是不明白自己的老子。"說著邁步走出石牢。

白萬劍道:"媽,你……你到那里去?"史婆婆道:"我是金烏派掌門人,也有資格去龍木島。"

白萬劍心亂如麻,尋思:"大伙兒都去一拚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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