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俠客行舊版

三九 臘八之宴

糾錯建議

郵箱:

提交

正在拼命加載..

三九 臘八之宴

十二月初五,史婆婆率領白萬劍、石清、閔柔、石破天、阿繡、成自學、齊自勉、梁自進等一行人來到南海之濱的一個小漁村中。

在龍木島送出的兩塊銅牌反面,刻有到達該漁村的日期、時辰和路徑。想來每個人所得之銅牌,鐫刻的聚會時日與地點均有不同,是以史婆婆等一行人到達之后,發覺漁村中空無一人,固不見其他江湖豪士,白自在更無蹤跡可尋,甚至海邊連漁船也無一艘。

史婆婆離開凌霄城時,命耿萬鐘代行掌門和城主之職,由汪萬翼、呼延萬善為輔。史婆婆帶了成自學、齊自勉、梁自進三人同行,那是防備各支子弟再行謀叛生變。廖自礪身受重傷,武功全失,已不足為患。

各人暫在一間茅屋中歇足。到得傍晚時份,忽有一名黃衣漢子,手持木槳,來到漁村之中,朗聲說道:"龍木島迎賓使節,奉島主之命,恭請長樂幫石幫主啟程。"

史婆婆等眾人聞聲從屋中走出,那漢子走到石破天身前,躬身行禮,說道:"這位想必是石幫主了。"

石破天道:"正是,閣下貴姓?"

那人道:"小人姓龍,便請石幫主登程。"

石破天道:"在下有幾位師長朋友,意欲同到貴島觀光。"

那人道:"這就為難了。小舟不堪重載。島主頒下嚴令,只迎接石幫主一人前往,若是多載一人,小舟固須傾覆,小人也是首級不保。"

史婆婆冷笑道:"事到如今,只怕也由不得你了。"說著欺身而上,掩到了他的身后,防他逃遁。

那人微微一笑,對史婆婆竟是毫不理睬,向石破天道:"小人領路,石幫主請。"轉身便行。石破天和史婆婆、石清等眾人都跟隨其后。只見他沿著海邊而行,轉過兩處山坳,沙灘泊著一艘小舟。

這艘小舟寬不過三尺,長不過六尺,當真是小得無可再小,是否能容得下兩人都有疑問,要想多載一人,委實十分為難。

那人說道:"各位要殺了小人,原只一舉手之勞。那一位若是識得前往龍木島的海程,盡可和石幫主偕行。"

史婆婆和石清面面相覷,沒想到龍木島布置得如此周密,連多去一人也無可能。各人只聽過龍木島之名,茫茫大海之中,卻又往何處找去?極目四望,海中不見有一艘船只,亦無法駕舟相隨。

史婆婆甚是惱怒,伸出一掌,便要向那漢子頭上拍去,掌到半途,卻又收住,向石破天道:"徒兒,你把銅牌給我,我代你去,老婆子無論如何要去和那老瘋子死在一起。"

那黃衣漢子道:"島主有令,若是接錯了人,小人處斬并不足惜,卻累得小人父母妻兒盡皆斬首。"

史婆婆怒道:"斬就斬好了,有什么希罕?"話一出口,心中卻想:"我自是不希罕,這家伙卻是希罕的。"當下另生一計,又道:"徒兒,那么你把長樂幫幫主的位子讓給我做,我是幫主,他就不算是接錯了人。"

石破天躊躇道:"這個……恐怕……"

那漢子道:"賞善罰惡二使交待得清清楚楚,長樂幫幫主是位年方弱冠的少年英雄,不是年高德劭的婆婆。"

史婆婆怒道:"放你的狗屁!你又怎知我年高德劭了?"

那人微微一笑,逕自走到海邊,解了船纜。

史婆婆嘆了口氣,道:"好,徒兒,你去吧,你聽師父一句話。"

石破天道:"自當遵從師父吩咐。"

史婆婆道:"若是有一線生機,千萬你要自行脫逃,決不為了相救爺爺而自陷絕地。此是為師的嚴令,決不可違。"

石破天愕然不解:"為什么師父不要我救她丈夫?難道她心里還在恨他么?"

只聽得史婆婆又道:"你去跟老瘋子說,我在這里等他一個月,到得明年正月初八,他若不到這里會我,我便跳在海里死了。他若再說什么去碧螺山的鬼話,我就做厲鬼也不饒他。"

石破天點頭道:"是!"

阿繡道:"大哥,我……我也是一樣,也在這里等你一個月。

石破天心中又是甜蜜,又是凄苦,道:"你不用這樣。"

阿繡道:"我要這樣。"這四個字說得聲音甚低,卻是充滿了一往無悔的堅決之意。

閔柔道:"孩子,但愿你平安歸來,大家都在這里為你祝禱。"

石破天道:"我這個長樂幫幫主是假的,說不定他們會放我回來。張三、李四又是我的結義兄長,真有危難,他們也不能坐視。"

閔柔道:"但愿如此。"心中卻想:"這孩子不知武林中人心險惡,這種金蘭結義,豈能當真?"

白萬劍拉著他的手,道:"賢婿,咱們此后是一家人了。我父年邁,你務必多照看他些。"

石破天聽他叫自己為"賢婿",不禁臉上一紅,道:"這個我理會得。"

只有成自學、齊自勉、梁自進三人卻充滿了幸災樂禍之心,均想:"三十年來,已有三批武林高手前赴龍木島,從沒聽見有一人活著回來,你這小子又不是三頭六臂,焉能例外?"

當下石破天和眾人分手,走向海灘。眾人送到岸邊,阿繡和閔柔兩人早已眼圈兒紅了。

史婆婆突然搶到那黃衣漢子身前,拍了一聲,重重打了他一個耳光,喝道:"你對尊長無禮,教你知道些好歹!"

那人竟不還手,撫著被打的面頰,躍入小舟之中。石破天向眾人團團一揖,跟著躍入。那小舟載了二人,船邊離海水已不過數寸,當真多載一人也不能,幸好時當寒冬,南海中風平浪靜,否則稍有波濤,那小舟難免傾覆。龍木島所以選定臘月為聚會之期,只怕也是如此。

那漢子劃了幾槳,將小舟劃離海灘,掉轉船頭,扯起一張黃色三角帆,吃上了緩緩拂來的北風,向南進發。

石破天向北而望,但見史婆婆,阿繡等人的身形漸小,直到每個人都變成了微小的黑點,卻兀自站在海灘邊凝望。

入夜之后,那小舟轉而向東南行駛。在海中航行了三日,到了第四日午間,屈指正是臘月初八,那漢子指著前面一條黑線,說道:"那便是龍木島了。"

石破天極目瞧去,也不見有何異狀,一顆心卻忍不住怦怦而跳。

又航行了一個多時辰,看到島上有一座高聳的石山,山上郁郁蒼蒼,生滿樹木。申牌時分,小舟駛向島南背風處靠岸。那漢子道:"石幫主請!"

只見島南是好大一片沙灘,東首石壁之下,停泊著三十多艘大大小小的船只。石破天心中一動:"這里船只不少,若能在島上保得性命,逃到此處搶得一艘小船,脫險當亦不難。"當下一躍上岸。

那漢子提了船纜,躍上岸來,將纜索系在一塊大石之上,從懷中取出一只海螺,嗚嗚嗚的吹了幾聲,過不多時,山后奔出四名漢子來,一色的黃布短衣,快步走到石破天身前,躬身說道:"島主在迎賓館恭候大駕,石幫主這邊請。"

石破天關心白自在的下落,問道:"雪山派掌門人威德先生已到了么?"

為首的黃衣漢子說道:"小人專職侍候石幫主,余事未便奉聞。石幫主到得迎賓館中自知。"說著轉過身來,在前領路。

石破天跟隨其后,余下四名黃衣漢子離開了七八步,跟在石破天身后。

一轉入山中后,兩旁都是森林,一條山徑穿林而過。石破天留神四周景色,以備脫身逃命時不致迷了道路,行了數里后,轉入一條巖石嶙峋的山道,左首臨著一道深澗,澗水急湍,激石有聲。一路沿著這道山澗漸行漸高,轉了兩個彎后,只見一道瀑布從十余丈高處直掛下來,看來這瀑布便是山澗的源頭。

那領路的漢子伸手到路旁一株大樹之后,取下一件掛著的油布雨衣,遞給石破天道:"迎賓館建于水樂洞內,那是本島最清涼的所在,請石幫主披上雨衣,以免濺濕了衣服。"

石破天接過穿上,只見那漢子走近瀑布,一縱身便躍了進去。石破天跟著躍進,里面是一條長長的甬道,兩旁點著油燈,光線雖暗,卻也可辨道路,當下跟在他身后向前行去。這甬道依著山腹中天然洞穴修改而成,人工開鑿處甚是狹窄,有時卻豁然開闊,只覺漸行漸低,洞中出現了流水之聲,淙淙琤琤,清脆悅耳,如擊玉磬。山洞中支路甚多,石破天用心記憶。

在洞中行了兩里有多,眼前赫然出現了一道玉石砌成的洞門,門額上雕有三個大字,石破天問道:"這便是迎賓館么?"

那漢子道:"正是。"心下微覺奇怪:"這里寫得明明白白,又何必多問?不成你不識字?"

殊不知石破天正是一字不識。

走進這道玉石洞門后,地下鋪得十分整齊。那漢子將石破天引進左首一個石洞,道:"石幫主請在此稍歇,待會筵席之上,島主要和石幫主相見。"

那洞中桌椅俱全,三枝紅燭,照耀得滿洞明亮。一名小僮奉上清茶和四色點心。

石破天一見到飲食,便想起南來之時,石清數番諄諄叮囑:"小兄弟,三十年來,無數身懷奇技的英雄好漢去到龍木島,竟無一個活著回來,想那龍木島上人物雖然了得,總不能將這許多武林中頂尖兒的豪杰之士一網打盡。依我猜想,島上定是使了卑鄙手段,不是設了機關陷阱,便是在飲食中下了劇毒。他們公然聲言請人去喝臘八粥,這碗臘八粥既是眾目所注,或許反而無甚古怪,倒是尋常的清茶點心,或是青菜白飯,卻不可不防。只是此理甚淺,我石清既想得到,那些名門大派的首腦人物焉能想不到?他們去龍木島之時,自是備有諸種解毒的藥物,何以終于人人俱遭毒手,實是令人難以索解。你心地仁厚,或者吉人天相,不致遭受惡報,一切只有小心在意了。"

石破天心中想到石清的叮囑,但聞到點心香氣,心想:"肚子餓得狠了,終不成來到島上,水米俱不沾唇,他們若要下毒,何處不可暗算于我?張三、李四兩位哥哥和我金蘭結義,曾立下重誓,有福共享,有難同當,他們若要害我,豈不是等于害了自己?"當下拿起點心便吃,將四碟燒買、春卷、煎餅、蒸糕,吃了個風卷殘云,一件也不剩,一壺清茶也喝了大半壺。

在洞中坐了一個多時辰,忽聽得絲竹之聲大作,那引路的漢子走到洞口,躬身說道:"島主有請石幫主赴宴。"

石破天站起身來,跟著他出去,只聽得絲竹之聲更加響了,還雜著鐘鼓之音,穿過幾處石洞后,眼前突然大亮,只見一座大山洞中點滿了牛油蠟燭,洞中擺著一百來張桌子。這山洞好大,雖是擺了這許多桌子,仍是綽綽有余。數百名黃衣漢子穿梭般來去,引導賓客入座。

所有賓客都是各人獨占一席,亦無主方人士相陪。石破天四下顧望,一眼便見到白自在巍巍踞坐,白發蕭然,卻是神態威猛,雜坐在眾英雄間,只因他身材特高,頗有鶴立雞群之意。

那日在石牢之中,昏暗朦朧,石破天沒瞧清楚他的相貌,此刻燭光照映之下,但見這位威德先生當真便似廟中神像一般形相莊嚴,令人肅然起敬。

石破天走到他的身前,說道:"爺爺,我來啦!"

大廳上人數雖多,但是主方接待人士固是盡量壓低嗓子說話,所有來賓均想到命在頃刻,人人心頭沉重,又震于龍木島之威,更是誰都不發一言,石破天這么突然一叫,每個人的目光都向他瞧去。

白自在哼了一聲,道:"不識好歹的小鬼,你累我外家的曾孫也沒有了。"

石破天一怔,過了半晌,才漸漸明白他的意思,原來說他也到龍木島來送死,就不能和阿繡成親生子。他又道:"爺爺,奶奶在海邊的漁村中等你,她說等你一個月,要是到正月初八還不見你的面,她……她就投海自盡。"

白自在長眉一豎,道:"她不到碧螺山去?"

石破天道:"奶奶聽你這么說,很生氣,她罵你……罵你……"

白自在道:"罵我什么?"

石破天道:"她罵你是老瘋子呢。她說丁不四這輕薄鬼嚼嘴弄舌,幾時見到他,非用刀子在他身上戳上七八個透明的窟窿不可。"

白自在哈哈大笑,道:"不錯,不錯,正該如此。"

突然間大廳角落中一人嗚嗚咽咽的說道:"她為什么這般罵我?我幾時輕薄過她?我對她一片至誠,到老不娶,她……她卻心如鐵石,連到碧螺山走一步也不肯。"

石破天向話聲來處瞧去,只見丁不四雙臂撐在桌上全身發顫,眼淚簌簌而下。石破天心道:"他也來了。年紀這般大,還當眾號哭,卻不怕羞?"

殊不知丁不四為人本來放誕落拓,無所顧忌,此刻自忖來到龍木島后,畢生心愿終于無法得償,勢在抱恨而終,聽到石破天轉述史婆婆的言語,終于情不自禁的哭了出來。

若在平時,眾英雄自不免群相訕笑,但此刻人人均知噩運將臨,心下俱有自傷之意,恨不得同聲一哭,是以竟無一人發出笑聲。要知來到龍木島的這一干英雄豪杰,不是名門大派的掌門,便是一幫一會之主,一生在刀劍頭上打滾過來,"怕死"二字自是安不到他們身上,然而一刀一槍的性命相搏,生死原是等閑,這一回的情形卻大不相同,明知來到島上非死不可,可又不知如何死法,這必死之命再加上疑懼之意,比之往日面臨大敵,明槍交鋒的情景,那是難堪得多了。

忽然西邊角落中一個嘶啞的女子口音冷笑道:"哼,哼!一片至誠,到老不娶,丁不四好不要臉!你對史小翠倘若真是一片至誠,為什么又要和我姊姊生下個女兒?"

霎時之間,丁不四滿臉通紅,神情狼狽之極,站起身來,問道:"你……你……你怎么也知道了?"

那女子道:"她是我親姊姊,我怎么不知道?那女孩兒呢,死了還是活著?"

騰的一聲,丁不四頹然而坐,跟著喀的一響,竟將一張梨木椅子震得四腿俱斷。

那女子厲聲問道:"這女孩兒呢?死了還是活著?快說。"

丁不四喃喃的道:"我……我怎么知道?"

那女子道:"姊姊臨死之時,命我務必找到你,問那女孩兒的下落,求我照顧這個女孩。你……你這狼心狗肺的臭賊,害了我姊姊一生,卻還在記掛別人的老婆!"

丁不四雙膝微軟,他坐著的椅子椅腳早斷,全仗他雙腿支撐,這么一來,身子登時向下坐落,幸好他武功了得,足下輕輕一彈,已自站直,倘若換作常人,當堂不摔個仰八叉才怪。

那女子厲聲道:"到底那女孩子是死是活?"

丁不四道:"二十年前,她是活的,后來可不知道了。"

那女子道:"你為什么不去找她?"

丁不四無言可答,只是道:"這個……這個……可不容易找。"

石破天見那說話的女子身材矮小,穿著紫醬綢衫,臉上蒙著薄薄的黑紗,燭光下瞧去,容貌似無特異之處,但不知如何,丁不四見了她竟是十分害怕。

突然間鐘鼓之聲大作,一名黃衫漢子朗聲說道:"龍木島龍島主、木島主兩位島主肅見嘉賓。"

眾來賓心頭一震,人人直到此時,才知道龍木島原來有兩位島主,一個姓龍,一個姓木,龍木之名,自是由此而來了。

只見中門打開,走出兩列高高矮矮的男女來,左首的一色穿青,右首的一色穿黃。

那贊禮人叫道:"龍島主、木島主座下眾弟子,謁見貴賓。"

眾人只見那兩個分送銅牌,賞善罰惡使者也雜在眾弟子之中,張三穿黃,排在右首第十一,李四穿青,排在左首第十三,在他二人身后,又各有二十余人。

眾人不由得都倒抽了一口涼氣。

張三、李四二人的武功,大家都親眼見到過的,原來他二人尚有這許多同門兄弟,想來各同門的功夫,和他們也必在伯仲之間,均想:"難怪三十年來所有來到龍木島的英雄好漢,個個有來無回。且不說旁人,單只須賞善罰惡二使出手,我們這些中原武林的成名人物,又有那幾個能在他們手底走得到二十招以上?"

這兩列弟子分向左右一站,一齊躬身,恭恭敬敬的向群雄躬身行禮。群雄忙即還禮。

莫看張三、李四在中原分送銅牌之時,談笑殺人,一舉手間往往便將整個門派幫會盡數屠戮,此刻回到島上,竟是目不斜視,恭謹之極,細樂聲中,兩個老者并肩緩步而出,一個穿黃,一個穿青。

那贊禮的喝道:"敝島島主歡迎列位貴客光降。"龍島主與木島主長揖到地,群雄紛紛還禮。

那身穿黃袍的龍島主哈哈一笑,說道:"在下和木兄弟二人僻處荒島,今日得見眾位高賢,大感榮寵。只是荒島之上,諸物簡陋,款持未周,各位見諒。"他說來聲音十分平和,這龍木島孤懸南海之中,他說的卻是中州口音。

木島主道:"各位請坐。"他語音甚尖,似是閩廣一帶人氏。

待群雄就座后,龍木島主才在西側下首主位的一張桌旁坐下,眾弟子卻無坐位,各自垂手侍立。

群雄均想:"龍木島請客的方法十分霸道,客人倘若不來,便殺他滿門滿幫,但到得島上,禮儀卻又甚是周到,全無恃強欺人之意,且看他們下一步走的又是什么棋子。"

有的則想:"監犯拉出去殺頭之時,也要給他吃喝一頓,好言安慰幾句,這一個宴會,便是咱們的殺頭羹飯了。"

眾人看那兩位島主時,見龍島主須眉全白,臉色紅潤,有如孩童;那木島主的長須稀稀落落,兀自黑多白少,但一張臉卻滿是皺紋。

二人到底多大年紀,委實看不出來,總是在六十歲到九十歲之間,如說兩人均已年過百歲,那也并不希奇。

各人一就座,島上執事人等便上來斟酒,跟著端上菜肴。每人桌上四碟四碗,八色菜肴,雞肉、魚、蝦,煮得香氣撲鼻,似也無甚異狀。

石破天靜下心來,四顧與宴來賓,見上清觀觀主到了。關東四大門派的范一飛、風良、呂正平、高三娘子也到了。這些人心神緊張,和石破天目光相接時只是點了點頭,卻不過來招呼。

龍木二島主舉起酒杯,說道:"請!"二人一飲而盡。

豪雄見那酒碧油油地,雖然酒香甚洌,心中卻各自嘀咕:"這酒中不知下了多厲害的毒藥。"大都舉杯在口唇上碰了一碰,并不喝酒,只有少數幾人心想:"對方要加害于我,不過一舉手之勞,酒中有毒也好,無毒也好,反正是個死,不如落得大方。"當即舉杯喝干,在旁侍候的仆從便又給各人斟滿。

龍木二島主敬了三杯酒后,龍島主左手一舉。群仆從內堂魚貫而出,以漆盤托出一大碗一大碗粥來,放在各人面前。

群雄均想:"這便是江湖上聞名色變的臘八粥了。"

只見碗中熱粥蒸氣上冒,兀自有一個個氣泡從粥底鉆將上來,一碗粥盡作深綠之色,瞧上去說不出的詭異。

本來臘八粥內所和的是些紅棗、蓮子、茨實、龍眼干、赤豆之類,但眼前這碗粥,和的東西卻都所未見,菜不像菜,草不像草,有些似是切成了細粒的樹根,有些又似是壓成扁片的木薯,藥氣極濃。

群雄均知,凡是毒物,大都俱青綠之色,這一碗粥深綠如此,只映得人面俱碧,有一股刺鼻的藥氣,其毒可知。

高三娘子一聞到這藥味,心中便是發毛,心想在煮這臘八粥時,鍋中不知放了多少毒蛇、蜈蚣、蜘蛛、蝎子,忍不住便要嘔吐,忙將這碗粥推到了桌邊,伸手掩住了鼻子。

龍島主道:"各位遠道光臨,敝島無以為敬,這碗臘八粥,外邊倒還不易喝到,其中最主要的一味'斷腸蝕骨腐心草了',要開花之后,效力方著,但這草有時隔入年開花,有時隔十一年開花。咱們總要等其開花之后,這才邀請中原的江湖同道,來此共享,屈指算來,這是第四回邀請了。請,請,不用客氣。"說著和木島主左手各端粥碗,右手舉箸相邀。

眾人一聽這"斷腸蝕骨腐心草"之名,心中無不打了個突。雖然來到島上之后,人人都沒打算能活著離島,但這龍島主竟爾公然揭示臘八粥中所含毒草的名稱,如此驚心動魄,不由得人人色為之變。

只見龍木二島主各舉筷子向眾人劃了個圓圈,示意遍請,便即將粥碗放在口邊,吃了起來。群雄心想:"你們這兩碗粥中,放的自是人參燕窩之類的大補品了。"

忽見東首一條大漢霍地站起,戟指向龍木二人喝道:"姓龍的、姓木的聽著:我關西解文豹來到龍木島之前,早已料理了后事。我解文豹是個頂天立地、鐵錚錚的漢子,你們要殺要剮,姓解的豈能皺一皺眉頭?要我吃喝這種骯臟的毒物,卻是萬萬不能!"

龍島主一愕,笑道:"解英雄不愛喝,咱們豈敢相強?卻又何必動怒?請坐,請坐。"

解文豹喝道:"姓解的早豁出了性命不要,早死遲死,還不是個死?偏要得罪一下你們這些恃強橫行、為禍人間的狗男女!"說著端起一碗熱粥,劈面便向龍島主擲了過去。

隔著兩只桌子的一名老者霍地站起,喝道:"解賢弟不可動粗!"袍袖一拂,發出一股勁風,半空中將這碗粥擋了一擋。

那碗粥給那老者的袖風在半空一擋,不再朝前飛出,略一停頓,便向下摔落,眼見一只青花大海碗要摔成碎片,一碗粥濺得滿地;卻見一名站在賓席上斟酒的侍仆斜身縱出,弓腰一抄,伸手將那海碗抄起,其時碗底離地已不過數寸,真是險到了極處。

群雄忍不住高聲喝采:"好俊功夫!"采聲甫畢,群雄臉上憂色更深,均想:"一個侍酒的廝仆已具如此身手,咱們焉能再活著回去?"各人心中七上八下,有的想到家中兒孫家產;有的想著尚有大仇未報;有的心想自己一死,本幫偌大的基業不免就此風流云散;更有深自懊悔,明知龍木島邀宴之期將屆,何不及早在深山中躲了起來?一直總是存著一片僥幸之心,企盼邀宴銅牌不會遞到自己手中,待得大禍臨頭,又盼龍木島并非真如傳聞中的厲害,待得此刻那仆飛身一接粥碗,這最后一分的僥幸之心,這才消夫得無影無蹤了。

只見一名身材高瘦的中年書生站了起來,朗聲說道:"龍木島主屬下廝養,到得中原,亦足以成名立萬。兩位島主若欲武林為尊,原是易如反掌之事,卻又何必花下這等心機,這等功夫,將咱們召到島上?在下一死,原不足惜,只是心中存著老大一個疑團,死不瞑目,還請二位島主開導,以啟茅塞,在下這便引頸就戮。"這一番問話,原是人人想要宣之于口的,只是不及他如此文縐縐的說得十分得體,他這么一說,人人均覺深得我心,數百道目光又射到龍木二島主臉上。

龍島主笑道:"西門先生請坐,不必太謙。"群雄一聽,不約而同的都向那書生望去,均想:"這人難道便是三十年前名震江湖的西門秀才西門不群?瞧他年紀不過是四十來歲,但三十年前他以一雙肉掌擊斃陜北七霸,三日之間以一枝鑌鐵判官筆連挑了河北八座綠林山寨,聽說那時便已三十開外,自此之后,便即銷聲匿跡,不知存亡。瞧他年歲是不像,然復姓西門的本已不多,當今武林中更無那一位作書生打扮的高手,只怕便是他了。"

只聽龍島主接著說道:"西門先生當年一掌斃七霸,一筆挑八寨……"(群雄均想:果然是他!)"……在下和木兄弟仰慕了三十年,今日得接尊范,豈敢對先生無禮?"

西門不群道:"不敢,在下昔年此等小事,在中原或可逞狂于一時,但在二位島主眼中瞧來,直如童子操刀,不值一哂。"

龍島主道:"西門先生太謙了。尊駕適才所問,我二人正欲向各位英雄分說明白。只是這臘八粥中的'斷腸蝕骨腐心草'乘熱而喝,效力較高,各位請先喝粥,再由在下詳言如何?"

石破天聽著這二人客客氣氣的說話,倒有一半不懂,饑腸轆轆,早已餓得狠了,一聽龍島主如此說,忙端起粥碗,唏哩呼嚕的喝了大半碗,只覺藥氣雖然刺鼻,這碗粥甜甜的卻不難喝,頃刻間便喝了個碗底朝天。群雄有的心想:"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徒逞一時之豪,就是非死不可,也不用搶著去鬼門關啊。"有的心想:"左右是個死,像這位少年英雄那樣,倒也干凈爽快。"

白自在喝采道:"妙極!我雪山派的孫女婿,果然與眾不同。"時至此刻,他兀自覺得天下各門各派之中,畢竟還是雪山派高出旁人一籌,石破天很替他掙了面子。

目錄 閱讀設置 瀏覽模式: 橫排 豎排 手機觀看 11
现金娱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