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俠客行舊版

四一 俠客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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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俠客行

龍島主朗聲道:"龍木島不才,以維護武林正義為己任,賞善罰惡,秉公施行。武林朋友的所作所為,一動一靜,咱們自當詳加記錄,以憑查核。"

那姓梅女子道:"原來如此。那么芳姑她……她是在熊耳山的枯草嶺中……"

龍島主道:"眾位心中尚有什么疑竇,便請一一說明。"

白自在道:"龍島主說來說去,是邀咱們來看古詩圖解,那到底是什么東西?便請賜觀如何?"

龍島主和木島主一齊起身來。說道:"正要就教于各位高明博雅君子。"

四名弟子走上前來,抓住兩塊大屏風的邊緣,向旁緩緩拉開,大廳后突然露出一條長長的甬道。龍木二島主道:"請!"當先領路。群雄跟著向甬道中走去。

行出十余丈,來到一道石門之前,只見門上刻著三個古隸:"俠客行"。一名黃衫弟子上前將石門推開,說道:"洞內二十四石室,各位可請隨意來去觀看,看得厭了,可到洞外散心。一應飲食,各石室中均有置備,各位隨意取用,不必客氣。"

丁不四冷笑道:"一切都是隨意,那可客氣得很啊。就是不能'隨意離島',是不是?"

龍島主哈哈大笑,道:"丁先生何出此言?各位來到龍木島乃是出于自愿,若要離去,又有誰敢強留?海灘邊大船小船一應俱全,各位何時意欲歸去,盡可自便。"

群雄一怔,沒想到龍木島竟是如此大方,去留任意,當下好幾個人齊聲問道:"我們現下就要走了,可不可以?"

龍島主道:"自然可以啊,各位當我和木兄弟是什么人了?我們待客不周,已感慚愧,豈敢強留嘉賓?"

群雄心下一寬,均想:"既是如此,且看看那古詩圖解是什么東西,便即離去。他說過不強留賓客,總不能說過了話不算數。"

當下各人絡繹走進石室,只見東面一塊大石壁,磨得精光,壁上刻得有圖有字,石室前已有十七八人,有的在注目凝思,有的在打坐練功,有的閉著雙目,喃喃自語,更有三四人在大聲爭辯。

白自在陡然見到一人,向他瞧了片刻,驚道:"溫三兄,你……你……你在這里?"

原來這個不住在石室前打圈的黑衫老者溫仁厚,是山東八仙劍的掌門,和白自在交情著實不淺。溫仁厚淡淡一笑,道:"你怎么到今日才來?"

白自在道:"十年前我聽說你被龍木島邀來喝臘八粥,只道你……只道你早就仙去了,那知道……"

溫仁厚道:"我好端端在這里研習上乘武功,怎么就會死了?可惜,可惜你來得遲了。你瞧,這第一句'趙客縵胡纓',其中對這個'胡'字的注解說:'胡者,西域之人也。新唐書承干傳云:數百人習音聲學胡人,椎髻剪彩為舞衣……'"他一面說,一面指著石壁上的小字注解,讀給白自在聽。

白自在乍逢良友,心下甚喜,急欲詢問別來一切,又要打聽島上情狀,問道:"溫三兄,這十年來你起居如何?怎地也不帶個信到山東家中?"

溫仁厚瞪目道:"你說什么?這'俠客行'的古詩圖解,包蘊古往今來最最博大精深的武學秘奧,咱們竭盡心智,尚自不能參悟其中十之一二,那里還能分心去理會世上俗事?你看圖中此人,絕非燕趙悲歌慷慨的豪杰之士,為什么稱之為'趙客'?要解通這一句,自非先明白這個重要關鍵不可。"

白自在看石壁所繪之人,的果是個青年書生,左手執扇,右手飛掌,神態甚是優雅瀟灑。

溫仁厚道:"白兄,我最近揣摩而得,圖中人儒雅風流,那是陰柔之象,注解中卻說:'須從威猛剛硬處著手',那自然是陰柔為體、陽剛為用了。但如何為'體',如何為'用',中間實有極大的學問。"

白自在點頭道:"不錯。溫兄,這是我的孫女婿,你瞧他人品還過得去吧?小子,過來見過溫三爺爺。"

石破天走近,向溫仁厚跪倒磕頭,叫了聲:"溫三爺爺。"溫仁厚道:"好,好!"但正眼也沒向他瞧上一眼,左手學著圖中人的姿式,右手突然發掌,呼的一聲,直擊出去,說道:"左陰右陽,多半是這個道理了。"他竟是全神貫注于鉆研石壁上的武學。

白自在凝思片刻,誦讀壁上所刻的注解:"莊子說劍篇云:'太子曰:吾王所見劍士,皆蓬頭突鬢,垂冠,縵胡之纓,短后之衣。'司馬注云:'縵胡之纓,謂粗纓無文理也。'溫兄,以小弟之見,'縵胡'二字,應當連在一起解釋,'縵胡'就是粗糙簡陋,'縵胡纓'是說他所戴之纓并不精致,并非說他戴了胡人之纓。這個'胡'字,是胡里胡涂之胡,而非西域胡人之胡。"

溫仁厚搖頭道:"不然,你看下一句注解:'左思魏都賦云:縵胡之纓。注:銑曰,縵胡,武士纓名。'這是一種武士所戴之纓,可以粗陋,也可精致。前幾年我曾向涼州果毅門的掌門人康昆侖請教過,他是西域胡人,于胡人之事是無所不知的了。他說胡人武士冠上有纓,那形狀是這樣的……"說著蹲了下來,以手指在地下畫了起來。

石破天聽他二人議論不休,自己全然不懂,石壁上的注解又一字不識,聽了半天,全無趣味,當下信步來到第二間石室中。一進門,便見劍氣縱橫,有七對人各使長劍,正在較量,劍刃撞擊之聲,錚錚然不絕于耳。使劍之人個個面目甚生,均非適才在大廳上一同赴宴的,料想都是早就來到龍木島上的武林高手,看這些人所使劍法,各不相同,變幻奇巧,的確是精奧的劍術。

只見兩人拆了數招,便即罷斗,一個白須老者說道:"老弟,你剛才這一劍設想雖奇,但你要記得,這一路劍法的總綱,乃是'吳鉤霜雪明'五字。吳鉤者,彎刀也,出劍之時,總須念念不忘'彎刀'二字,否則便失了本意。以刀法運劍,那并不難,但當使直劍如彎刀,直中有曲,曲中有直,方是'吳鉤霜雪明'這五個字的宗旨。"

另一個黑須老者搖頭道:"大哥,你只著重了一面,卻忘了另一個要點。你瞧壁上的注解說:鮑照樂府:'錦帶佩吳鉤',又李賀詩云:'男兒何不帶吳鉤'。這個'佩'字,這個'帶'字,那是詩中最要緊的關鍵,吳鉤雖是彎刀,卻是佩帶在身上,并非真的拿出來使用。以小弟之見,那是劍法之中,隱含吳鉤之勢,圓轉如意,卻不是真的彎曲。"

石破天不再聽二人爭執,走到另外二人身邊,只見那二人斗得極快,一個劍招凌厲,著著進攻,另一個卻是拿長劍不住劃著圓圈,將對方劍招盡數擋開。驟然間叮的一聲響,雙劍齊斷,兩人一齊躍開。

那身材魁梧的黑漢子道:"許道友,這壁上的注解說道:白居易詩云:'勿輕直折劍,猶勝曲全鉤'。可見我這直折之劍,方合石壁注文原意。"

另一個是個老道,手中拿著半截斷劍,只是搖頭,說道:"'吳鉤霜雪明'是主,'猶勝曲全鉤'是賓。喧賓奪主,必非正道。"

石破天聽他二人又賓又主的爭了半天,越吵越是大聲,自己一點不懂,舉目又去瞧西首一男一女比劍。

這男女兩人出招十分緩慢,每出一招,總是比來比去。有時男的側頭凝思半晌,有時女的將一招劍招使了八九遍猶自不休,顯然二人不是夫婦,便是兄妹,又或是同門,相互情誼極深,正在齊心合力的鉆研,絕無半句爭執。

石破天心想:"跟這二人學學,多半可以學到些精妙劍法。"慢慢的走將過去。

只見男子一劍斜刺,刺到半途,又收了回來,搖了搖頭,神情甚是沮喪,嘆了口氣,道:"總是不對。"

那女子安慰他道:"遠哥,比之五個月前,這一招可大有進境了。咱們再想想這一條注解:'吳鉤者,吳王闔廬之寶刀也。'為什么吳王闔廬的寶刀,與別人的寶刀就有不同?"

那男子收起長劍,誦讀壁上注解道:"'吳越春秋云:闔廬既寶莫邪,復命于國中作金鉤,令曰:能為善吳鉤者賞之百金。吳作鉤者甚眾。而有人貪王之重賞也,殺其二子,以血釁金,遂成二鉤,獻于闔廬。'倩妹,這故事甚是殘忍,為了吳王百金之賞,竟然殺死了自己的兩個兒子。"

那女子道:"我猜想這'殘忍'二字,多半是這一招的要訣,須當下手不留余地,縱然是親生兒子,也要殺了。否則壁上的注釋文字,何以特地注明這一節。"

石破天見這女子不過四十來歲年紀,容貌甚是清秀,但說到殺害親子之時,竟是全無凄惻之心,不愿再聽下去,舉目向石壁瞧去,只見壁上密密麻麻的刻滿了字,反正自己一字不識,也不去理會,但見千百文字之中,刻著二三十把劍。

這些劍有長有短,有的劍尖朝上,有的向下,有的斜起欲飛,有的橫掠欲墮,石破天一把劍一把劍的瞧將下來,瞧到第十二柄劍時,突然間右肩"巨骨穴"中一熱,有一股熱氣蠢蠢欲動,再看第十三柄劍時,那熱氣順著經脈,到了"五里穴"中,再看第十四柄劍時,熱氣又到了"曲池穴"中。那熱氣越來越盛,從丹田中不斷涌將上來。

石破天暗自奇怪:"我自從練了木偶身上的經脈圖之后,內力大盛,但從無今日這般勁急,不知是禍是福?肚腹之中,火燒欲滾,只怕是那臘八粥的毒性發作了。"

他一想到臘八粥中的劇毒,不由得有些害怕,但再看石壁上所繪劍形,內力便自行按著經脈運行,腹中熱氣緩緩散之于周身穴道,當下他自第一柄劍從頭看起來,順著劍形而觀,心內存想,內力流動,如川之行。從第一柄劍看到第二十四柄劍時,內力也自"迎香穴"而至"商陽穴"運行了一周。

他暗自尋思:"原來這些劍形與內力的修習有關,只可惜我不識得壁上文字,否則依法修習,倒可學到一套劍法。是了,白爺爺尚在第一室中,我去請他解給我聽。"

于是回到第一室中,只見白自在和溫仁厚二人手中各執一柄木劍,拆幾招,辯一陣,又指著石壁上文字,各持己見,互指對方的謬誤。

石破天拉拉白自在的衣袖,問道:"爺爺,那些字說些什么?"

白自在解了幾句,溫仁厚立時插口道:"錯了!錯了!白兄,你武功雖高,但我在此間已十年有余,難道這十年功夫都是白費的?總有些你沒領會的心得吧?"

白自在道:"武學之道,猶如禪宗,十年苦修,說不定還不及一夕頓悟。我以為這一句的意思是這樣……"

溫仁厚連連搖頭,道:"大謬不然。"

石破天聽得二人爭辯不休,心想:"壁上文字的注解如此難法,剛才龍島主說,他們邀請了無數高手、許多極有學問的人來商量,幾十年來,仍是弄不明白。我是個只字不識的傻小子,何必去跟他們一同傷透腦筋?"

在石室中信步來去,只聽得東一簇、西一堆的人,個個在議論紛紜,各抒己見,要找個人來閑談幾句也不可得,個人甚是無聊,又去觀看石壁上的圖形。

他在第二室中觀看二十四柄劍形,發覺長劍的方位形狀,與體內經脈暗合,這第一圖中卻只一個青年書生,并無其他圖形,看了片刻,覺得圖中人右手衣袖一揮之勢甚是飄逸好看,不禁多看了幾遍,突然之間,覺得右脅下"淵腋穴"上一動,一道熱線沿著"足少陽膽經",向著"日月"、"京門"二穴行去。

石破天心中一喜,再細看圖形,見構成圖中人身上衣褶、面容、扇子的線條,一筆一筆,均有貫串之意,當下順著氣勢,一路觀將下來,果然自己體內的內力也依照線路運行。

他心下尋思:"圖畫的筆法與體內經脈相合,想來這是最粗淺的道理,這里人人皆知。只是那些高深武學我無法領會,左右無事,便如當年照著木偶身上線路練功一般,在這里練些粗淺功夫玩玩,等白爺爺領會了上乘武學,咱們便可一起回去啦。"

當下尋到了圖中筆法的源頭,一筆一筆的練了起來,原來圖形 筆法極是古怪,有時自下而上,有時又自右而左,和畫畫筆意往往截然相反。

好在石破天從來沒學過寫字,須知不論寫字畫圖,每一筆都該自上而下,自左而右,因此逢到筆法拗拙之處,他絲毫不以為怪,照樣習練。若是換作一個曾經學寫過幾十天字的蒙童,便決計不會順著如此的筆路存想了。

圖中的筆畫上下倒順,共有九九八十一筆。石破天練了三十余筆后,覺得腹中饑餓,見石室四角的幾上擺滿了糕點茶水,當即過去吃喝一陣,到外邊廁所中去小解了。回來又依著筆路照練。

石室中燭火明亮,他倦了便倚壁而睡,餓了伸手便取糕餅而食,不知時日之過,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已將第一圖中的八十一筆內功記得純熟,去尋白自在時,已然不在室中。

石破天微感驚慌,叫道:"爺爺,爺爺!"奔到第二室中,一眼便見白自在手持木劍,在和一位童顏鶴發的老道斗劍。

兩人劍法似乎都甚稚拙,但雙劍上都發出嗤嗤聲響,乃是各以上乘內力,注入了劍招之中,只聽得呼一聲大響,白自在手中木劍掉在地下。那老道笑道:"如何?"

白自在不服,說道:"愚茶道長,你劍法比我高明,我是佩服的。但這是你武當派世傳的武學,卻不是石壁上劍法的本意。"

愚茶道人笑道:"依你說卻是如何?"

白自在道:"這一句'吳鉤霜雪明'這個'明'字,大有道理……"

石破天尋到了爺爺,心下已寬,說道:"爺爺,咱們回去了,好不好?"

白自在奇道:"你說什么?"

石破天道:"這里龍島主說,咱們何時想要回去,隨時可以離去。海灘邊有許多船只,咱們可以走了。"

白自在怒道:"胡說八道!為什么這樣心急?"

石破天見他發怒,心下有些害怕,道:"婆婆在那邊等你呢,說只等到正月初八。倘若正月初八還不見你回去,她便要投海自盡。"

白自在一怔,道:"正月初八?咱們是臘月初八到的,還只過了兩三天,怕什么?慢慢再回去好了。"

石破天掛念著阿繡,回想到那日她站在海灘之上,憂愁無限的瞧著自己離去,那副情深意重的情景,恨不得插翅便飛了回去,但白自在全心全意沉浸在這石壁的武學之中,如何肯身入寶山,空手而回?石破天不敢再說,信步走到第三座石室之中。

一踏進石室,便覺風聲勁急,卻是三個勁裝老者,展開輕功,還在迅速異常的奔行。這三人奔得快極,在這一間石室之中,帶得滿室生風。三人一面追逐奔跑,口中卻在不停說話,腳步奇急,說話卻是平心靜氣,足見內功修為都是甚高,竟不因發足疾馳而絲毫帶動了呼吸。

只聽第一個老者道:"這一首'俠客行',乃是大詩人李白所作,但李白是詩仙,卻不是劍仙,何以短短一首二十四句的詩中,卻含有武學至理?"

第二人道:"創制這套武功的,才是一位震古爍今,不可企及的武學大宗師。他老人家只是借用了李白這一首詩,替他的神奇武功本身設想,不可太鉆牛角尖,拘泥于李白這首'俠客行'的詩意。"

第三名老者道:"紀兄之言,雖是極有道理。但這句'銀鞍照白馬',若是離開了李白的詩意,便不可索解。"

第一個老者道:"是啊。不但如此,我以為還得和第四室中那句'颯沓如流星'連在一起,才是正解。解釋詩文固不可斷章取義,咱們研討武學,也不能斷章取義才是。"

石破天暗自奇怪,他三人商討武功,為何不坐下來慢慢談論,卻如此足不停步的你追我趕?但片刻之間便即明白了,只聽那第二名老者道:"你既自負于這兩句詩所悟比我為多,卻為何用到輕功之上,卻也不過爾爾,始終追我不上?"

第一名老者笑道:"難道說你又追得我上了?"只見三人越奔越急,衣襟帶風,連成了一個圓圈,但三人的相互間的距離,始終不變,顯是三人功力相若,誰也不能稍有超越。

石破天看了一會,轉頭去看壁上所刻圖形,見畫的是一匹駿馬,昂首奔行,腳下云氣瀰漫,便如是在天空飛行一般。他照著先前的法子,依著那馬的去勢存想,體內熱氣竟是滯窒不行。他心想:"這幅圖中的功夫,和第一二室中的又自不同。"

再細看馬足下的云氣,只見一團團云霧似乎在不斷向前推涌,直如意欲破壁飛出。

石破天看得片刻,內息翻涌,不由自主的拔足便奔。他繞了一個圈子,向石壁上的云氣瞧了一眼,內息推動,又繞了一個圈,只是他足步踉蹌,歪歪斜斜的有如中酒,奔行又遠不如那三個老者迅速。三老者每繞七八個圈子,他才繞了一圈。

耳邊廂隱隱那三個老者出言譏嘲:"那里來的少年,竟在學咱們一般奔跑?哈哈,哈哈,這算什么樣子?"

"這種輕功,居然也想來鉆研石壁上的武功,那不是差得太遠么?"

"人家醉八仙的醉步,那也是自有規范的高明武功,這個小兄弟的醉九仙,可太也滑稽了。"

石破天的面紅過耳,停下步來,但向石壁轉了八九個圈子之后,他又全神貫注的記憶壁上云氣,那三個老者還在拿他取笑,他卻已一句也沒聽進耳中。

也不知奔了多少圈子,待得將一團團云氣的形狀記在心里,停下步來,那三個老者已不知去向,身邊卻另有四人,手持兵刃,模仿著天馬行空的姿式,正在互相擊刺。

當下走到第四室中,壁上繪的是"颯沓如流星"那一句的圖譜,石破天自去參悟修習,不必細表。

這"俠客行"二十四句詩,共有二十四間石室圖解。石破天游行諸室,不識壁上文字,只從圖畫中去修習內功武術。那第五句"十步殺一人",第十句"脫劍膝前橫",第十七句"救趙揮金錘",每一句都是一套劍法。第六句"千里不留行",第八句"深藏身與名",第十四名"五岳倒為輕",每一句都是一套輕身功夫;第七句"事了拂衣去",第九句"閑過信陵飲",第十六句"縱死俠骨香",則各是一套拳掌之法。第十三句"三杯吐言諾",第十八句"意氣素霓生",第二十句"喧赫大梁城",則是吐納呼吸的內功。

石破天有時學得極速,一日內學了兩三套,有時卻連續七八天都未學全一套。不知不覺,已修習了二十三室壁上圖譜。

他每過得數天,便去催白自在回去,但白自在在對壁上武學所知漸多,越來越是沉迷,一見石破天過來催請,便即破口大罵,說他擾亂心神耽誤了鉆研功夫,到后來更是揮拳便打,不許他近身說話。

石破天無奈,去和范一飛、高三娘子等商量,不料這些人也一般的如癡如狂,全心都已沉浸在石壁武學之中,拉著他相告,這一句的訣竅在何處,那一句的注釋又怎么。

石破天惕然心驚,尋思:"龍木二島主邀請武林高人前來參研武學,本是任由他們自歸,但三十年來,竟沒一人離島,足見這石壁上的武學,迷人極深。幸好我武功既低,又不識字,決不會像他們那樣留戀不去。"因此范一飛他們一番好意,要將石壁上的文字解給他聽,他卻只聽得幾句,便藉故走開,再也不敢回頭,而對聽在耳中的說話,趕快忘記,想也不敢去想。

他屈指計算日期,到龍木島后已有二十余日,再過數天,非動身回去不可,心想二十四座石室,我已看過了二十三座,再到最后一座去看上一兩日,如果白自在一定不肯走,自己只有先回去,將島上情形告知史婆婆等眾人,免得他們放心不下。當下走到第二十四座石室之中。

一進室門,便見龍島主和木島主盤膝坐在錦墊之上,面對石壁,凝神苦思。

石破天對這二人心存尊敬,不敢走近,遠遠站著,舉目向石壁瞧去,一看之下,好生失望,原來二十三座石室之中,每一室壁上均有圖形,偏偏這最后一室,卻僅刻文字,并無圖畫。

石破天心想:"這里既無圖畫,就沒有什么看頭,我去跟白爺爺說,我今天便回去了。"

想到數日后便可和阿繡、石清、閔柔等人見面,心中說不出的喜歡,當下躬身向龍木二島主拜了幾拜,說道:"多承二位島主款待,又讓我見識了石壁上的武功,十分感謝。小人今日告辭。"

龍木二島主兀自凝望著石壁出神,似未聽見他的說話。

石破天順著二人的目光,又向石壁瞧了一眼,突然之間,只覺壁上那些文字,一個個似在盤旋飛舞,不由得感到一陣暈眩。

石破天定了定神,又再看這些字跡時,腦中又是一陣暈眩。他轉開目光,心想:"這些字怎地如此古怪,看上一眼,便會頭暈?"

好奇心起,舉目又看,只見一筆一劃,似乎都變成了一條條蝌蚪,在壁上蠕蠕欲動,但若凝神只看一筆,這蝌蚪卻又不動了。

石破天幼時獨居荒山,每逢春日,常在山溪中捉了許多蝌蚪,養在自已用石塊筑成的池塘之中,看它們脫尾生腳,變成青蛙,跳出池塘,閣閣之聲,吵得滿山皆響,解除了不少寂寞。

此時便如重逢兒時的游伴,欣喜之下,注目細看一條條蝌蚪的動態。

他看了良久陡覺背心"至陽穴"上內息一跳,心想:"原來這些蝌蚪看似亂鉆亂游,其實還是和內息有關。"

再看第二條蝌蚪時,背心"懸樞穴"上又是一跳,然而從"至陽穴"至"懸樞穴"的一條內息卻是串連不起來。

他轉目去看第三條蝌蚪,內息卻又全無動靜。

忽聽得身旁一個冷冷的聲音說道:"石幫主注目'太玄經',原來是位精通蝌蚪文的大方家。"

石破天轉頭一看,見木島主一雙照耀如電的目光,正冷冷的瞧著自己,不由得臉上一熱,道:"小人一個字也不識,只是瞧這些小蝌蚪十分好玩,便多看了一會。"

木島主點頭道:"這就是了,這部'太玄經'以古蝌蚪文寫成,我本來正自奇怪,石幫主年紀輕輕,居然有此奇才,識得這種古奧的文字。"

石破天訕訕的道:"那我不看了,不敢打擾兩位島主。"

木島主道:"你不用去,盡管在這里看便是,也打擾不了咱們。"說著閉上了雙目。

石破天待要走開,卻想如此便即離去,只怕木島主不高興,再瞧上片刻,然后出去。

那知再看壁上的蝌蚪時,小腹上的"中注穴"劇烈一跳,全身為之震動,尋思:"這些小蝌蚪當真奇怪,還沒變成青蛙,就能這么大跳而特跳。"不由得童心大盛,一條條蝌蚪的瞧去,遇到身上穴道猛烈躍動,便覺十分好玩。

壁上所繪小蝌蚪成千成萬,有時碰巧,兩處穴道的內息連在一起,登時便覺全身舒暢。他看得興發,早忘了木島主的言語,自行找尋合適的蝌蚪,將各處穴道中的內息串連起來。

但壁上蝌蚪不計其數,要將全身數百處穴道串成一條內息,那是談何容易?石室之中,不見天日,自是不知日夜,只是腹饑便去吃面,一共吃了十八九餐后,串連的穴道漸多。

但這些小蝌蚪似乎一條條的都移到了體內經脈穴道之中,又像變成了一只只小青蛙般,在他體內跳躍。

石破天又覺有趣,又是害怕,只有將幾處穴道連了起來,其中內息的跳躍才稍為平息,然而一穴方平,一穴又動,他猶似著迷中魔一般,只是凝視石壁上的文字,直到倦累不堪,這才倚墻而睡,一醒轉后,目光又被壁上千千萬萬小蝌蚪吸過了去。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日,突然之間,只覺體中內息洶涌澎湃,沖破了七八個窒滯之處,竟如一條大川般急速流動起來,自丹田而至頭頂,自頭頂又至丹田,越流越快。他又驚又喜,一時之間沒了主意,不知如何是好,只覺四肢百骸之中,都是無可發泄的力氣,順手便將"事了拂衣去"這套掌法使將出來。

掌法使完,精力愈盛,右手虛執空劍,便使"十步殺一人"的劍法,手中雖然無劍,卻是滿室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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