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雪山飛狐舊版

第二回 盒中有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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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盒中有箭

陶子安捧著鐵盒,朗聲說道:“今日我父子中了詭計,這武林至寶么,嘿嘿,自當雙手獻上。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倒要領教。”熊元獻瞇著一雙小眼,道:“少寨主有何吩咐?”陶子安道:“你們怎知道這鐵盒埋在此處?又怎知我們這幾日要來挖取?”熊元獻道:“天龍門田老掌門封劍之日,大宴賓朋,少寨主是田門快婿,定是光臨的了。”陶子安點了點頭。熊元獻指著劉元鶴道:“我這位師兄當日也是座上賓客,只是少寨主英雄年少,沒把劉師兄放在眼里。”陶子安冷笑道:“哈哈,我岳丈宴請好朋友,原來請到了奸細。”

熊元獻并不動怒,仍是細聲細氣的道:“言重了。劉師兄久仰尊駕英明,不免對少寨主多看了幾眼,那也是飲馬川威名遠播之故啊。那日少寨主一舉一動,沒曾離了劉師兄的眼睛。”陶子安道:“妙極,妙極!這盒兒該當是獻給劉大人的了。”雙手一伸,將鐵盒遞了出去。

劉元鶴眉不揚,肉不動,伸手要接。陶子安突然在鐵盒邊上一掀,颼颼颼三聲,三枝短箭從鐵盒中疾飛而出,向劉元鶴當胸射去,兩人相距不到三尺,急切間哪能閃避?

好劉元鶴,身手果真不凡,危急中順手拉住靜智在身前一擋,只聽一聲慘呼,兩枝短箭一齊釘入那和尚的咽喉,立時氣絕。第三枝箭偏在一旁,卻射入了熊元獻左肩,直沒至羽,受傷也自不輕。

這個變故,比適才熊元獻等偷襲來得更是奇特,田青文忍不住“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劉元鶴一聽背后有人,顧不得與陶氏父子動手,躍至山石,先護住背心,這才轉身察看。

阮士中叫道:“動手!”縱身撲了下去。曹云奇手一揚,三枚毒錐對準陶子安射出。田青文早知他的心意,一見他發錐,右肩在他左肩一撞,曹云奇身子一側,三錐準頭全偏,都落入雪地之中。殷吉的毒錐本擬射向劉元鶴,只是田青文出聲被他知覺,此人見事又快,竟然無機可乘。阮士中大叫:“物歸原主,物歸原主。”左手五指如鉤,抓向陶子安雙目,右手五指已抓住鐵盒邊緣。

劉元鶴鐵拐一立,與殷吉的長劍搭上了手。兩人在田歸農的筵席中曾會過面,都知對方是武學名家,此刻數招一過,心中各自佩服。周云陽挺劍奔向熊元獻,田青文的單劍與鄭三娘雙刀戰在一起。曹云奇長劍閃動,不去斗閑在一旁的陶百歲,卻向陶子安胸口刺去。一招白虹貫日,竟是狠辣異常,陶子安沒持兵刃,只得放手松開鐵盒,后躍避開,俯身搶起單刀,反身來奪。阮士中左手抱住盒子,陰沉著臉罵道:“好小子,放暗箭害死岳父,原來是看中了我天龍門的至寶。”陶子安叫道:“誰說我害了岳父?”揮刀猛攻,急切要奪回鐵盒。

但這盒兒一到了七星手阮士中手里,莫說是曹云奇在旁仗劍相助,就是單憑阮士中一雙肉掌,陶子安也休想用武力奪回。陶百歲叫道:“姓阮的,這鐵盒是田親家親手交與我兒,你是不服還是怎地?”一面大聲叫喊,一面揮鞭向阮士中頭頂擊去。阮士中一躍丈余,縱到田青文身旁,舉盒向鄭三娘迎面一揚。鄭三娘適才見盒中放出暗器,只怕又有短箭射出,急忙矮身閃避。哪知阮士中只是虛做手勢,要田青文擺脫糾纏,當即將鐵盒交在她手中,說道:“你護住盒兒,讓我對付敵人。”

阮士中手中一空,立即返身來斗陶百歲。這天龍門的第一高手果然身手不凡,陶百歲雖然鞭沈力猛,卻被他一雙空手逼得連連倒退。熊元獻肩頭中箭,被周云陽一柄長劍逼住了,始終緩不出手來去拔箭,那箭留在肉里,一用勁半邊身子劇痛難當。只有劉元鶴卻與殷吉戰了個旗鼓相當。

田青文抱住鐵盒,施開輕功,疾向西北方奔去。陶子安舉手向曹云奇一刀猛劈,見他提劍封門,這一刀竟不劈下,轉過身子向田青文追去。曹云奇大怒,隨后趕來,只追出數步,斜剌里雙刀砍到,原來鄭三娘從旁截住。曹云奇心中焦躁,連進險招,哪知鄭三娘的武藝雖不甚精,卻練就了一套專門守御的刀法,只要這套鐵門閂刀法使開了,六六三十六招之內,對方功夫再高,也是不易取勝。曹云奇連變三種劍術,一時竟奈何她不得。

田青文奔出里許,見陶子安隨后跟來,正合心意,轉過一個山坡,站定身子,似嗔似笑的道:“你追我干么?”陶子安道:“妹子,咱們合力對付了那幾個奸賊,自己的事總好商量。”田青文道:“誰是你的妹子?你干么害我爹爹?”陶子安突然在雪地里雙膝跪倒,指天立誓道:“皇天在上,若是我陶子安害了天龍門田老掌門,教我日后萬箭攢身,亂刀分尸!”

田青文心中一陣溫暖,伸手拉著他臂膀,柔聲道:“不是你就好啦。我也早知不是你,他們——他們——”陶子安一躍而起,握住她左手手掌道:“妹子——”剛叫得一聲,忽見田青文臉上變色,知道背后來了人,急忙轉身,只聽一人喝道:“你們兩個,在這里鬼鬼祟祟的做甚么?”田青文怒道:“甚么鬼鬼祟祟,你給我口里干凈些。”

陶子安一回頭,見是曹云奇趕到,叫道:“曹師兄,你莫誤會。”曹云奇圓睜雙目,喝道:“誤會甚么?”提劍分心便刺,陶子安只得舉刀招架。兩人斗了數合,雪地里腳步聲響,鄭三娘如風奔來。曹云奇罵道:“臭婆娘,纏個沒完沒了。”反手就是一劍。鄭三娘左刀擋架,右手回了一刀。陶子安叫道:“鄭三娘,咱倆并肩子上,先殺了這蠻漢再說。”

他一語甫畢,一招抽梁換柱,左手虛托,刀鋒從橫里向曹云奇反劈過去。曹云奇以一敵二,絲毫不懼,他有意要在心上人之前賣弄本事,劍走偏鋒,反而連連進招。陶子安贊道:“好劍法!”身形一矮,一招上步撩陰,向曹云奇跨下揮去。鄭三娘心想他定然豎劍相架,上盤勢必空虛,當即雙刀向曹云奇肩頭砍落,哪知陶子安這一招運到中途,突然轉為退步斬馬刀,手腕一翻,一刀砍在鄭三娘腿上,喝道:“躺下。”這一招毒辣異常,比鄭三娘再強數倍的高手,也是難以防備,教她如何閃避得了?她腿上一痛,向后便跌。陶子安搶上一步,舉刀往她頸中砍下。呼的一聲,曹云奇長劍遞出,將他單刀架開,叫道:“你要不要臉?”

陶子安笑道:“兵不厭詐,我是有心助你。”曹云奇正要答話,劉元鶴、殷吉、陶百歲、阮士中等已先后趕到。原來他們都掛念著鐵盒,一見田青文抱著盒兒奔開,不愿無謂戀戰,一待敵人攻勢略緩,都抽空追來。陶子安叫道:“爹,天龍門是好朋友。你別跟阮師叔動手。”

陶百歲尚未答話,曹云奇高聲叫道:“你害死我恩師,誰跟你好朋友?”刷刷刷,向他疾刺三劍。陶子安擋開兩劍,第三劍險險避不開去,身子向左一閃,劍刃在右頰上貼面而過,只要差得兩寸,那就是穿頭破腦之禍。他嚇得臉無血色,正要說話,忽聽田青文叫聲:“啊喲!”一枚暗器從自己身旁飛了過去,緊接著風聲微響,后臀上已吃了一刀。原來鄭三娘受傷后一直躺在地下,暗想:“這小賊素來詭計多端,我怎能信他的話,不加提防?”忽見陶子安避劍后退,正是偷襲良機,奮身一躍,一刀往他頭上砍去。田青文眼明手快,急發一錐,搶先釘中她的左胸。幸得這一錐,才救了陶子安的性命,鄭三娘那刀砍得低了,只中了他的后臀。

鄭三娘身中毒錐,又向后跌。陶子安罵聲:“賤人!”單刀脫手,對準她的胸口猛擲下去,這一擲勢勁力疾,相距又近,旁人萬難解救。眼見得一刀要將她釘在地下,突然空中嗤的一聲急響,一枚暗器從遠處飛來。正好打在刀上,當的一聲,單刀蕩開,斜斜的插入鄭三娘身旁雪地之中。

劉元鶴、阮士中等均正目注鐵盒,或擬劫奪,或擬守護,忽聽這暗器破空之聲響得怪異,都是一驚,但見這暗器從數十丈外飛來,竟分毫不差的將單刀打在一旁,發暗器者武功之高,實是深不可測了。各人一驚之下,齊向暗器來路望去,只見一個白須老僧,右手拿著一串念珠,念道:“善哉!善哉!”緩步走來,俯身拾起一物,串在念珠繩上,原來他適才所發暗器只是一粒念珠。

這串念珠在晨風中輕輕飄動,看來非竹即木,但這老和尚從數十丈外彈來,小小一粒念珠竟能撞開一把八九斤重的鋼刀,那指力更是非同小可。眾人驚愕之下,俱都罷手停斗,眼睜睜的望著這位白眉僧人。

那僧人伸手扶起鄭三娘,拔下她胸口的毒錐,只見傷口中噴出黑血,鄭三娘痛得暈了過去。那僧人從懷中取出一粒紅色藥丸,塞在她的口里,向眾人逐個望去,自言自語的道:“這藥丸僅可暫止一時之痛,毒龍錐乃天龍門獨門暗器,老衲救他不得。”他眼光停在阮士中臉上,說道:“這位施主是天龍門高手,不看僧面看佛面,敢請慈悲則個。”說著合十行禮。

阮士中和鄭三娘本不相識,原無仇怨,眼見那僧人如此本領,若是不允拿出解藥,今日絕討不了好去,他是個久履江湖之人,當硬則硬,當軟則軟,一見僧人合十躬身,立即還禮,道:“大師有命,自當遵奉。”從懷中取出兩個小瓶,在一個瓶里倒出十粒黑色小丸,給鄭三娘服了。將另一個瓶子遞給田青文道:“給她敷上。”田青文接過藥瓶,將鐵盒交給師叔,自去給鄭三娘敷藥。

那僧人道:“施主慈悲。”又打了一躬,說道:“請問各位在此爭斗,卻是為了何事?天下沒解不開的梁子,老衲斗膽,倒想作個調人。”眾人相互望了一眼,有的深沉不露,有的臉現怒容,這中間曹云奇最是暴躁,指著陶子安罵道:“這小賊害死我師父,偷了我天龍門的鎮門之寶,大師,你說該不該找他償命?”說著手中長劍虛霹一劍,劍刃震動,嗡嗡作聲。那老僧道:“尊師是哪一位?”曹云奇道:“先師是敝門北宗掌門,姓田。”那老僧“啊喲”一聲道:“原來歸農去世了,可惜啊可惜。”他語氣之中,似乎識得田歸農,而且他自己還是尊長。田青文剛給鄭三娘敷完藥,聽那老僧如此說,上前盈盈拜倒,哭道:“求大師給先父報仇,找到真兇。”

那老僧尚未回答,曹云奇已叫了起來:“甚么真兇假兇?這里有贓有證,這小賊難道還不是真兇?”陶子安只是冷笑,并不答話,陶百歲卻忍不住了,喝道:“田親家跟我數十年交情,兩家又是至親,咱們為甚么要害他?”曹云奇道:“就是為了盜寶啊!”陶百歲大怒,縱上前去就是一鞭。曹云奇正要還手,突見那老僧左手輕揮,那串念珠向前一甩,剛好套在鋼鞭之中。他向上一提,鋼鞭猛然反激回去。陶百歲只覺手掌心一震,虎口一痛,竟然拿捏不住,急忙撤手向旁躍開,啪的一聲,鋼鞭跌在雪地,埋入了半截。

眾人本來圍在那僧人身周,突見鋼鞭飛起跌落,各自向后躍開,登時在那僧人身旁留出好大一個圓圈,各人眼睜睜的望著這白眉老僧,心中都是好生詫異,暗想:“鎮關東素以膂力剛猛稱雄武林,怎么被這串小小念珠這么一帶,既然連兵刃也撤手了?”

陶百歲滿臉通紅,叫道:“好和尚,原來你是天龍門邀來的幫手。”

那老僧微微一笑,道:“施主恁大年紀,仍是這等火氣。不錯,老衲確是受人之邀,才到這長白山來,只是邀請老衲的主人,卻不是天龍門。”

天龍門諸人與陶氏父子俱吃一驚,心道:“怪不得他相救鄭三娘,他既是平通鏢局的幫手,這鐵盒兒可就難保了。”阮士中退后一步,殷吉與曹云奇雙劍上前,護住他左右兩側。

那僧人宛如未見,續道:“此間一無柴火,二無酒飯,這寒氣好生難熬。那主人的莊子離此不遠,各位都是老衲的朋友,不如同去暫歇。那主人見嘉賓降臨,定然欣喜迎客。大家同去擾他一頓如何?”說罷呵呵而笑,將眾人適才的浴血惡斗,似乎全不放在心上。

眾人見他面目慈祥,說話客氣,提防之心放了大半。殷吉道:“不知大師所說的主人,是哪一位前輩?”那老僧道:“這位主人不許老衲說他名字,要請施主恕罪。老衲生來好客,既然出口邀請,若有哪一位不給面子,老衲可要大感臉上無光了。”

劉元鶴見這老僧處處透著古怪,心中嘀咕,向他微一拱手,說道:“大師莫怪,下官失陪了。”說罷返身便奔。那老僧笑道:“這荒山野地之中,居然有幸會見朝廷命官,好福氣啊,好福氣。”他待劉元鶴奔出一陣,緩緩說完這幾句話,陡然間身形一幌,隨后追去。只見他寬大的灰色僧袍在雪地里一飄一飄,似乎跑得毫不迅速,但片刻之間,竟已抄在劉元鶴身前,笑道:“老衲要請大人賞個臉。”不待劉元鶴答話,左手一探,已抓住他的右腕。

劉元鶴陡感半身酸麻,知道自己糊哩糊涂的已被他扣住脈門,這是他自出師門以來從未有過的大敗,情急之下,左手一掌迎面往老僧擊去。那老僧左手拇指與食指拿著他的右腕,見他左掌擊來,左手提著他右臂一舉,中指、無名指、小指三根手指鉤出,搭了他的左腕。這一來,他一只手將劉元鶴雙手一齊抓住,右手仍是提著那串念珠,笑吟吟的緩步走回。

眾人見劉元鶴雙手就如被一副鐵銬牢牢銬著,身不由主的被那老僧拖回,均感又驚又喜,驚的是這老僧功夫之高,生平未見,喜的是他確非平通鏢局所邀的幫手。只見那老僧拉著劉元鶴走到眾人身前,說道:“劉大人已答應賞臉,各位請罷。”

有劉元鶴的榜樣在前,即令有人心存疑懼,也不敢再出言相拒,自討沒趣。只見那老僧握著劉元鶴的手腕,緩緩向前,走出數步,忽然轉身道:“甚么聲音?”眾人停步側耳一聽,但聽得來路上隱隱傳來一陣氣喘吆喝之聲,似乎有人在拼命搏擊。阮士中陡然醒悟,叫道:“云奇,快去相助云陽。”

曹云奇叫道:“啊喲,我竟忘了。”挺劍向來路奔回。那老僧仍不放開劉元鶴,拉著他一齊趕去,只趕出十余丈,劉元鶴足下功夫已相形見絀。他雖提氣狂奔,總是遠不及那老僧快捷,可是雙手如被套在鋼箍之中,縱然用力掙扎,那老僧五根又瘦又長的手指竟未放松半點。再奔數步,那老僧又搶前半尺,這一來,劉元鶴立足不穩,身子前仰跌下去,雙臂夾在耳旁舉過頭頂,被那老僧在雪地里拖曳而行。他又氣又急,再無顧念,欲待飛腳向那老僧踢去,但那老僧越拖越快,站立尚自不能,哪里說得上發足踢敵?

倏忽之間,眾人已回到坑邊,只見周云陽與熊元獻兩人摟抱著在雪地里滾來滾去。兩人兵刃均已脫手,因是貼身肉搏,拳腳也使用不上,肘撞膝蹬、頭頂口咬,打得狼狽不堪,哪里像甚么武林中的高手比武,直如市井潑婦當街廝打一般。曹云奇仗劍上前,要待往熊元獻身上刺去,但兩人翻滾纏打,只怕誤傷了師弟,急切間下手不得。

那老僧走上一步,右手抓住周云陽背心,提了起來。周熊兩人手腳都相互勾結,提起一人,將另一人也帶了上來。兩人打得興發,雖然身子臨空,仍是毆擊不休。

那老僧哈哈大笑,右手一振,兩人手足都是一麻,啪的一響,熊元獻摔出了五尺之外。那老僧將周云陽放在地下,這才松了劉元鶴的手腕。

劉元鶴被他抓得久了,手臂一時之間竟難以彎曲,只見雙腕上指印深入肉里,心中不禁駭然。

那老僧道:“大伙兒快走,還可去擾主人一頓早飯。”

眾人相互瞧了一眼,一齊跟在他的身后。鄭三娘腿上傷重,熊元獻顧不得男女之嫌,將她背在背上。陶氏父子、周云陽等均各負傷,但見雪地里一道殷紅血跡,引向北去。

行出數里,傷者哼哼唧唧,都有些難以支持。田青文從背囊中取出一件替換的布衫,撕碎了先給周云陽裹傷,又給陶氏父子包扎。曹云奇哼了一聲,待要發話。田青文橫目使個眼色,曹云奇雖不明她意思,終于忍住了口邊言語。

又行里許,轉過一個山坡,地下白雪更深,直沒至膝,行走好生為難。眾人雖然都有武功,但亦感不易拔足,各自心想:“不知那主人之家還有多遠?”

那老僧似知各人心意,指著左側一座筆立的山峰道:“不遠了,就在那上面。”眾人一望山峰,不禁倒抽一口涼氣,全身寒了半截。那山峰雖非奇高,但宛如一根筆管般豎立在群山之中,陡削異常,莫說是人,即令猿猴,也是不易上去,心中都是將信將疑:“本領高強之人雖或爬得上去,但難道在這絕頂之上,還有人居住不成?”

那老僧微微一笑,在前引路,又轉過兩個山坡,進了一座大松林。那些松樹都是數百年的老樹,枝柯交橫,樹頂上壓了數尺厚的白雪,是以林中雪少,反而好走。這座松林好長,走了半個時辰方始過完,一出松林,即到山峰腳下。眾人仰望山峰,此時近觀,更覺驚心動魄,心想即在夏日,亦難爬上,眼前滿峰是雪,一步一滑,十成中倒有九成要跌個粉身碎骨。

只聽一陣山風過去,吹得松樹枝葉相撞,有似秋潮夜至。眾人浪跡江湖,都見過不少大陣大仗,但此刻立在這山峰之下,竟不自禁的忽感膽怯。那老僧從懷中取出一個花筒火箭,幌火折點著了。嗤的一聲響,那火箭沖天而起,放出一道藍煙,久久不散。

眾人知道這是江湖上通消息的訊號,只是這火箭飛得如此之高,藍煙在空中又停留這么久,卻是極為罕見。眾人仰望峰頂,察看有何動靜。過了片刻,只見峰頂出現一個黑點,極迅速的滑了下來,越近越大,待得滑到半山,已看清楚是一只極大的竹籃,籃上系著一根竹索,原來是山峰上放下來接客之用。

竹籃落在眾人面前,停住不動。那老僧道:“這籃子坐得三人,讓兩位女客先上去,還可坐一位男客。”田青文扶著鄭三娘坐入籃中,心道:“我既先上了去,曹師哥定要乘機相害子安。若是我叫子安同上,師叔面前顯不好看。”于是向曹云奇招手道:“師哥,你跟我一起上。”曹云奇受寵若驚,向陶子安望了一眼,得意之情,見于顏色,當下跨進籃去,在田青文身旁坐下,拉著竹索,用力搖了幾下。

只覺籃子一動,登時向峰頂升了上去。曹田鄭三人就如憑虛御風、騰云駕霧一般,心中空蕩蕩的甚不好受。籃到峰腰,田青文向下一望,只見山下眾人長已不到尺許,原來這山峰遠望似不甚高,其實壁立千仞,卻是非同小可。田青文只感頭暈目眩,抬頭不敢再看。

約莫一盞茶時分,那籃子到了峰頂。曹云奇跨出竹籃,扶田鄭二人出來。只見山峰旁好大一個絞盤,十名壯漢扳動盤上鐵柄,又將籃子放了下去。話休絮煩,籃子上下數次,那老僧與群豪都上了峰頂。絞盤旁站著兩名灰衣漢子,先見曹云奇等均不理睬,直到老僧上來,這才趨前躬身行禮。

那老僧笑道:“老衲未得主人允可,擅自帶了幾位客人來,相煩通報。”一個長頸闊額的中年漢子躬身道:“既是寶樹大師的朋友,敝上自是十分歡迎。”眾人心道:“原來這白眉老僧法名叫做寶樹。”但見那漢子團團向眾人做了個四方揖,說道:“敝上因事出門,未克躬親迎賓,請各位英雄恕罪。”眾人急忙還禮,心中各自納罕:“這人身居雪峰絕頂,衣衫單薄,卻無絲毫畏寒之意,自然身具上乘內功。可是聽他語氣,卻是為人傭仆下走,那他的主人又是何等英雄人物?”

只見寶樹臉上微有訝色,問道:“你主人不在家么?怎么在這當口還出門?”那漢子道:“敝上七日前出門,到寧古塔去了。”寶樹道:“寧古塔?去干甚么?”那漢子向阮士中等望了一眼,似乎不便說話。寶樹道:“但說不妨。”

那漢子道:“主人說對頭厲害,只怕到時敵他不住,所以趕赴寧古塔,去請金面佛上山助拳。”

眾人一聽金面佛三字,都嚇了一跳。此人是武林前輩,二十年來,在江湖上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為了這七個字的綽號,不知給他招來多少強仇,樹了多少勁敵,可是他武功也真高到了極處,不論是哪一門哪一派的好手,無不一一輸在他的手里。但近十年來他銷聲匿跡,武林中不再聽到他的訊息,有人傳言他已在西域病死,但無人親見,也只是將信將疑。這時忽聽他竟在關外寧古塔,而且是此間主人朋友,眾人心中都感不安。

原來這金面佛武功既高,為人又是嫉惡如仇,武林中有誰干甚不端行徑,他不知道便罷,只要給他聽到了,輕則損折一手一足,重則殞命,絕然逃遁不了。上山這幾個人個個做過或大或小的虧心之事,猛然間聽到金面佛三字,如何不心驚肉跳?

寶樹大師微微一笑,道:“你主人也忒煞小心了,諒那雪山飛狐有多大本領,用得著這等費事。”那漢子道:“有大師遠來助拳,咱們原已手操勝券。但那飛狐確是兇狡無比。敝上說有備無患,多幾一幫手,大家安心些。”

兩人一面說,一面轉過了幾株雪松,只見前面一座五開間極大的石屋,屋前屋后都是白雪。眾人進了大門,走過一道長廊,來到前廳。只見廳上居中掛著一副木板對聯,上聯是“九死時拼三尺劍”,下聯是“千金來自一聲盧”。這十四字豪氣迫人,宛然是一副俠少面目,再看上款寫著「殺狗仁兄正之”,下款赫然是“打遍天下無敵手金面佛醉后涂鴉”。每個字都是銀鉤鐵劃,似是用刀劍在木板上剜刻而成。眾人看了這副對聯,不由得面面相覷,心道:“這主人怎么叫做‘殺狗’?這金面佛又竟然如此狂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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