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雪山飛狐舊版

第八回 切磋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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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切磋武功

“胡一刀待敵人去后,飽餐了一頓,騎上馬疾馳而去。我心想,他必是要到南邊大屋窺探敵人動靜,說不定要暗施偷襲,只要將金面佛傷了,余人沒一個是他對手。我滿心要想去向田相公通風報信,叫他防備,只是害怕撞到胡一刀,卻又不敢出外。這一晚隔房雖然沒人打鼾,我可仍是睡不安穩,一直傾聽胡一刀回轉的馬蹄聲。但守到半夜,還是沒有聲息。我想,去南邊大屋,快馬奔馳,一個時辰可以來回,難道他被金面佛發覺,寡不敵眾,因而殞命?

“他越是遲歸,我越是放心,但聽隔壁房里夫人輕輕唱著歌兒哄孩子,卻一點不為丈夫擔心,又覺得奇怪。到后來晨雞報曉,五更天時,胡一刀騎著馬回來了。我急忙起來,只見他的座騎已換了一匹,去時騎青馬,回來時騎的卻是黃馬。那黃馬奔到店前,胡一刀一躍落鞍,那馬幌了幾幌,撲地倒了,口吐白沫而死。我過去一看,只見那馬全身大汗淋漓,原來是累死的。瞧這情形,這一晚他竟長途跋涉,不知去了何處。我心想:今日他尚要與金面佛拼斗,昨晚不好好安睡,養好氣力以備大戰,卻去累了一晚,真是個怪人。

“這時夫人也已起來,又做了一桌菜。胡一刀竟不再睡,將孩子一拋一拋的玩弄。待得天色大明,金面佛又與田相公等來了。兩人對喝了三碗酒,沒說甚么話,踢開凳子,抽出刀劍就動手。打到天黑,兩人收兵行禮。金面佛道:‘胡兄,你今日氣力差了,明日只怕要輸。’胡一刀道:‘那也未必。昨晚我沒睡覺,今晚安睡一宵,氣力就長了。’金面佛道:‘昨晚沒睡覺?那不對。’“胡一刀笑道:‘苗兄,我送你一件物事。’從房里提出一個包裹,擲了過去。金面佛接過,解開一看,原來是個割下的首級,首級旁還有一柄紫金的鋸齒刀。范幫主向那首級望了一眼,驚叫道:‘是八卦刀商劍鳴!’“金面佛提起那柄鋸齒刀,在手里掂了一掂,覺得份量很沉,又見刀刃上刻著四個字:‘八卦門商’,說道:‘昨晚你趕到山東武定縣了?’胡一刀笑道:‘累死了三匹馬,總算沒誤了你的約會。’“我又驚又怕,怔怔的望著胡一刀。從河北滄州到山東武定,相去近三百里,他一夜之間來回,還割了一個武林大豪的首級,這人行事當真是神出鬼沒。

“金面佛道:‘你用甚么刀法殺他?’胡一刀道:‘此人的八卦刀功夫,確是練到了極高的境界,我是用沖天掌蘇秦背劍這一招,破了他八卦刀法的第二十九招反身劈山。’金面佛一怔,道:‘沖天掌蘇秦背劍?這是我苗家劍法啊?’胡一刀笑道:‘正是,那是我昨天從你這兒偷學來的功夫。我不用刀,是用劍殺他的。’“金面佛道:‘好!你替苗家報仇,用了是苗家劍法,足見盛情。’胡一刀笑道:‘你苗家劍獨步天下,以此劍法殺他何難,在下只是代勞而已。’我這時方始明白,胡一刀是處處尊重金面佛。商劍鳴傷了苗家四人,胡一刀若是用刀將他殺了,豈非顯得苗家劍不如八卦刀?更加不如胡家刀法?只是他一日之間,能學得苗家劍的神髓,用以殺了另一個武學名家,這番功夫實不由得令人不為之心寒。他直到這日斗完,才拿出首級來,毫無居功賣好之意,更是大方磊落,而其自恃不敗之意,亦已顯然。

“我想到此節,范田兩人早已想到。兩人臉色蒼白,互相使了個眼色,轉身便走。金面佛望望夫人手里抱著的孩子,解下背上的黃包袱,打了開來。我心想這里面不知裝著些甚么古怪物事,踮起腳一瞧,卻見包袱里只是幾件普通衣服。金面佛將那塊黃布一抖,瞧著布上繡著的七個字,低聲道:‘嘿,打遍天下無敵手!’伸手抱過孩子,將黃布包在他的身上,對胡一刀道:‘胡兄,若是你有甚三長兩短,別怕這孩子有人敢欺侮他。’胡一刀大喜,連連稱謝。

“金面佛去后,胡一刀又飽餐了一頓,這才睡覺。這一睡下來,鼾聲更是驚天動地。待到二更時分,忽聽屋頂上腳步聲響,有人叫道:‘胡一刀,快滾出來領死!’胡一刀并沒驚醒,仍是鼾聲大作。不久喝罵聲越來越響,人也越來越多。胡一刀如聾了一般,只是沉睡。我想此人武藝雖高,卻是太不機靈,屋外來了這許多敵人,竟然毫不驚覺。但說也奇怪,胡一刀固然沒有聽見,夫人明明醒著,卻只低聲哼歌兒哄孩子,對窗外屋頂的叫囂,也是置若罔聞。

“屋外那些人盡是吵嚷,卻又不敢闖進屋來,胡一刀則只管打呼。屋內屋外一唱一和,響成一片。吵了半個時辰,夫人忽柔聲道:‘孩子,外邊有許多野狗,想吠叫一夜,吵得爹爹睡不成覺,教他明兒跟苗伯伯比武輸了。你說這群野狗壞不壞?’孩子生下來還只幾天,自然不會說話,只是咿咿啊啊幾聲。夫人道:‘真是乖孩子,你也說野狗壞。讓媽媽去趕走了,好不好?’那孩子又是啊啊幾聲。夫人道:‘嗯,你也說好,真不枉了爹媽疼你。’她左手抱了孩子,右手從床頭拿起一根綢帶,推開窗子,颼的一下,躍了出去。

“我大吃一驚,瞧不出這樣嬌滴滴的一個女子,輕功竟如此了得。我忙走到窗邊,在窗格紙上刺了一個孔。向外張望,只見屋面上高高矮矮,站了二三十條大漢,手中都拿了兵刃,正在大聲叱喝。夫人右手一揮,一條白綢帶如長蛇也似的伸了出去,卷住一條大漢手上的單刀,一奪一放,那大漢叫聲啊喲,單刀脫手,身子卻從屋面上摔了下去,蓬的一聲,結結實實的跌在地下。

“其余的漢子嘩然叫嚷,紛紛撲上。月光下只見夫人手中的白綢帶如白龍飛舞,縱橫上下,但聽得啷嗆、啷嗆、啊喲、啊喲、砰蓬、砰蓬之聲連響,只一頓飯功夫,幾十條漢子的兵刃全被夫人用綢帶奪下,人都摔到了地下。這些人哪敢再斗,爬起身來便逃,有些連馬也不敢騎,把牲口撇下也不要了。這只把我瞧得目瞪口呆,心驚肉跳。夫人將那些兵刃從屋頂踢在地下,也不撿拾,抱了孩子進屋喂奶。胡一刀始終鼾聲如雷,似乎渾不知有這一回事。

“次日早晨,夫人做了菜,命店伴拾起兵刃,用繩子系住,一件件都掛在屋檐下,北風一吹,刀啦、劍啦、錘啦、鞭啦,相互撞擊,叮叮當當的當真好聽。吃過早飯,金面佛又來啦。他聽得聲音,抬頭一瞧,見了這些兵刃,已知原委,向跟隨他來的那些漢子狠狠瞪了一眼。那些人心中害怕,低了頭不敢瞧他。金面佛罵道:‘不要臉!算甚么男子漢?都給我滾開!’那些人不敢作聲,都退了幾步。

“金面佛道:‘胡兄,這批膽小鬼吵得你難以安睡。咱們今日停戰,你好好睡一覺,明日再比。’胡一刀笑道:‘是內人打發的,兄弟睡著不知。來罷!’單刀一振,立個門戶。金面佛道:‘既是如此,多謝夫人手下容情,饒了這些膽小鬼的性命。’兩人客氣幾句,隨即刀劍相交。

“這一日打到天黑,仍是不分勝負。金面佛收劍道:‘胡兄,今日是你孩子三朝,兄弟不回去啦,想跟你痛飲一番,然后抵足而眠,談論武藝。’胡一刀大笑,叫道:‘妙極,妙極。兄弟參研苗兄劍法,尚有許多不明之處,今晚正好領教。’金面佛向范幫主、田相公道:‘你們走罷,今晚我住在這里。’“胡苗兩人本來自稱‘在下’,這日卻改口稱了‘兄弟’,神態越來越是親熱。范幫主聽他竟要與大仇人抵足而眠,不由得大驚失色,說道:‘苗大俠,小心他的奸計——’金面佛冷然道:‘我愛怎么便怎么,你管得著?’田相公道:‘你別忘了殺父之仇,做個不孝子孫。’金面佛臉一沉。范田二人不敢再說,帶著眾人走了。

“這一晚兩人當真一面喝酒,一面切磋武功。金面佛將苗家劍的精要一招一式的講解給胡一刀聽,胡一刀也把胡家刀法傾囊以授,兩人越談越投機,大有相見恨晚之感。兩人喝幾碗酒,站起來試演幾招,又坐下喝酒。他們談的都是最精深的武功,我清清楚楚的聽在耳里,卻一句也不懂。

“說到半夜,胡一刀叫掌柜的開了一間上房,他和金面佛當真同榻而眠。我暗自尋思:‘兩個活人進房,明日房中定然有個死人,卻不知誰先下手?金面佛似乎不是奸險小人,這一回他可要糟了。’“我轉念又想,胡一刀粗豪鹵莽,遠不如金面佛精細,兩人武功雖不相上下,但說到斗智弄巧,定是金面佛勝過一籌,那么明日出來的想必是金面佛而不是胡一刀了。

“我好奇心起,偷偷走到他們房外的窗邊,側著耳朵傾聽。那時兩人已不是講論武功,卻在交談江湖上的奇聞秘事,以及往年兩人的所作所為。有時金面佛說到他在哪里殺了一個貪官,有時胡一刀說甚么時候救了一個苦人,說到痛快處,兩人一齊拍掌大笑。只把我聽得張大了口合不攏來。我想胡一刀窮兇極惡,做這些事并不奇怪,但金面佛的外號中有個‘佛’字,竟然也是如此的殺人不眨眼。

“說到后來,金面佛忽然嘆道:‘可惜啊可惜!’胡一刀道:‘可惜甚么?’金面佛道:‘若使你不姓胡,或者我不姓苗,咱倆定然結成生死之交。我苗人鳳一向自負,今日見了你,那可真是口服心服了。唉,天下雖大,除了胡一刀,我苗人鳳再無可交之人。’胡一刀道:‘我若死在你手里,你可與我內人時時談談,她是女中豪杰,遠勝你那些膽小鬼朋友。’金面佛怒道:‘哼,他們哪里配得上做我朋友?’“他們說來說去,總是不涉及上代結仇之事。偶爾有人碰到一點,另一個立即把話題岔開。這一晚他們竟沒睡覺,累得我也在窗外站了半夜。這院子里寒風刺骨,把我兩只腳凍得沒了知覺。到天色大明,金面佛忽然走到窗邊,冷笑道:‘哼,聽夠了么?’但聽得格的一響,胡一刀道:‘苗兄,此人還好,饒了他罷!’我只覺得頭上被甚么東西一撞,登時昏了過去。

“待得醒轉,我已睡在自己炕上,過了老半天,這才想起,定然金面佛發覺我在外偷聽,隔窗打了我一拳。若非胡一刀代我求情,我這條小命是早已不在了。我爬下炕來,只覺得腦子昏昏沉沈的,拿鏡子一照,半邊臉全成了紫色,腫起一寸來高。我嚇了一大跳,當啷一聲,鏡子掉在地下摔得粉碎。

“這一日苗胡兩人在堂上比武,我不敢出去瞧,本來我一直盼望金面佛得勝,但臉上腫起處陣陣發疼,反而盼望胡一刀給我報仇,在他身上砍一兩刀。到得天黑,金面佛道:‘胡兄,我原想今晚再跟你聯床夜話,只是生怕嫂夫人怪責。明晚若是仍舊不分勝敗,咱們再談一夜如何?’胡一刀哈哈大笑,叫道:‘好,好。’“金面佛辭去后,夫人斟了一碗酒,遞給胡一刀,說道:‘恭喜大哥。’胡一刀接過酒碗,一口喝干了,笑道:‘恭喜甚么?’夫人道:‘明天你可打敗金面佛了。’胡一刀愕然道:‘我跟他拆了數千招,始終瞧不出半點破綻,明天怎能勝他?’夫人微笑道:‘我卻看出了一點毛病。孩子,你爹才是打遍天下無敵手啊。’她最后一句話卻是向孩子說的。

“胡一刀忙問:‘甚么毛病?怎么我沒瞧出來?’夫人道:‘他這毛病是在背后,你跟他正面對戰,自然見不到。’胡一刀沉吟不語。夫人道:‘你跟他連戰四天,我從頭到尾細細瞧他的劍路,果然門戶嚴密,沒有絲毫破綻。我看得又驚又怕,心想長此下去,你終有一個疏神失手的時候,而他卻始終立于不敗之地。但到今日下午,我才無意中瞧出了他的毛病。他的劍法中你說哪幾招最厲害?’胡一刀道:‘洗劍懷中抱月、迎門腿反劈華山、提撩劍白鶴舒翅、沖天掌蘇秦背劍——’夫人道:‘毛病就出在提撩劍白鶴舒翅上。’胡一刀道:‘這一招以攻為守,剛中有柔,狠辣得緊啊。’夫人道:‘大哥,你用穿手藏刀、進步連環刀、纏身摘心刀這些招式時,他有時會用提撩劍白鶴舒翅反擊。但他在出這一招之前,背心必定微微一聳,似乎有點兒怕癢。’“胡一刀奇道:‘當真有此事?’夫人道:‘今日他前后使了兩次,每次背心必聳。明日比武之時,我見到他背心一聳,立即咳嗽,那時你制敵機先,不待他這一招使出,搶先用八方藏刀式強攻,他非撤劍認輸不可。’胡一刀大喜,連叫:‘妙計!’我聽了兩人說話,本該去通知金面佛,叫他提防,但一摸到臉上疼處,心想他擊我這一拳用了如此重手,打輸是他活該。

“次日比武是第五日了,我臉上的腫稍稍退了些,又站在旁邊觀戰。這天上午夫人沒有咳嗽,想是金面佛沒使這招。中午吃飯之時,夫人給丈夫斟酒,連使幾個眼色,我在旁瞧得清楚,知道是叫他誘逼金面佛使出此招,以便乘機取勝。胡一刀搖搖頭,似乎心中不忍。夫人指指孩子,將孩子在凳上重重一摔,孩子大哭起來。我知道夫人用意,那是說你如比武失手,孩子沒了父親,那可終身受苦了。胡一刀聽到孩子啼哭,緩緩點了點頭。

“午后兩人交手,拆了數十招。胡一刀猛砍幾刀,只聽得夫人咳嗽一聲,胡一刀眉頭微皺,不進反退,金面佛果然使了一招提撩劍白鶴舒翅。這一招我本來不識,但昨晚胡一刀與夫人研商定計之時,曾見夫人連使幾次。我心想:‘夫人的眼光好厲害。’若是胡一刀依她之計行事,此時已經勝了,但他竟臨時縮手,不是他起了惺惺相惜之意,不忍傷害金面佛,那便是覺得有人在旁相助,勝之不武。我忽然想起胡一刀曾囑咐夫人,待孩子長大,只告訴他一句話,要叫他心腸狠些硬些。事到臨頭,居然下不了手。

“夫人在孩子手臂上用力一捏,孩子大哭起來。刀劍叮當相交聲中,雜著孩子的哭聲,忽然聽得嘿的一響,夫人又是一聲輕咳。胡一刀踏上一步,八方藏刀式,刀光閃閃,登時把金面佛的劍路盡數封住。

“眼見得金面佛無法抵擋,他那招提撩劍白鶴舒翅只使得出半招。按那劍法,他右手一劍斜刺,左手上揚,就與白鶴將雙翅撲開來一般,但胡一刀搶了先著,金面佛雙手剛要展開,被他左右連臂兩刀,那金面佛這對臂膀,豈非自行送到刀上去給他砍了下來?

“哪知金面佛的武功,當真練到出神入化,就在這危急之間,他雙臂一曲,劍尖陡然刺向自己胸口。胡一刀大吃一驚,只道他比武輸了,還劍自戕,忙叫道:‘苗兄!’殊不知金面佛的劍尖在第一日比武時就用手指拗斷了的,劍尖本身是鈍頭,他再胸口一運氣,那劍刺在身上,竟然反彈出來。這一招一來變化奇幻,二來胡一刀一心勸他不可自殺,絲毫沒防備他竟是出奇制勝,但見長劍一彈,劍柄正好點在胡一刀胸口‘神藏穴’上。

“這‘神藏穴’是人身大穴,一被劍尖點中,胡一刀登時軟倒。金面佛伸手扶住,叫道:‘得罪!’胡一刀笑道:‘苗兄劍法,鬼神莫測,佩服佩服。’金面佛道:‘若非胡兄好意關心,此招何能得手?’兩人坐在桌邊一口氣干了三碗燒酒。胡一刀哈哈一笑,提起刀來往自己頸中一抹,咽喉中噴出鮮血,伏桌而死。

“我驚得呆了,看夫人時,她臉上竟無悲痛之色,只道:‘苗大俠,請你稍待,我再喂一次奶,讓孩子吃得飽飽的。’走進房去,過了一頓飯時分,重又出來,在孩子臉上深深一吻,笑道:‘他吃飽了睡著啦。’將孩子交給金面佛,道:‘我本答應咱家大哥,要親手把孩子養大,但這五日之中,親見苗大俠肝膽照人,你既答允照顧孩子,我就偷一下懶,不挨這二十年的苦楚了。’“說著向金面佛福了幾福,拿過胡一刀的刀來,也是在頸上一割。夫妻倆并排坐在一條長凳上,夫人拉著胡一刀的手,只見她身子慢慢軟倒,伏在丈夫身上,就此不動了。我不忍再看,回過頭來,見苗大俠臂中抱著的孩子睡得正沉,小臉兒上似乎還露著一絲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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