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雪山飛狐舊版

第十七回 但教心似金銅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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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但教心似金銅堅

賽總管本來大感難以下臺,聽他此言,心想:“若要勝你,原無把握,但憑你天大本領,想在三招之中勝我,除非我是死人。”他憤極反笑,說道:“好好好,我姓賽的就陪你走走。”胡斐道:“倘若三招之內你敗于我手,那便怎地?”賽總管道:“任憑你處置便是,我賽某是何等樣人,那時豈能再有臉面活在世上?不必多言,看招!”說著雙拳直出,猛往胡斐胸口擊去。他見胡斐抓住杜玄二人,只怕他以二人身子擋架,當下欺身直進,叫他非撒手放人、回掌相格不可。

胡斐待他拳頭打到胸口,竟是不閃不擋,突然間胸部向內一縮,將這一拳化解于無形。賽總管萬料不到他小小年紀,內功如此精湛,防他運勁反擊,急忙向后躍開。眾人齊聲叫道:“第一招!”其實這一招是賽總管出手,胡斐并未還擊,但眾人相助賽總管,竟都算了他一招。

胡斐微微一笑,忽地咳嗽一聲,一口痰激飛而出,猛往賽總管臉上吐去,同時雙足鴛鴦連環,向前踢出。賽總管見濃痰飛到,又見了敵人的招式,心中一驚。他各家各派的武功俱都精熟,知道若要避開濃痰,不是上躍便是低頭縮身,但若上躍則小腹勢非被敵人左足踢中不可,縮身卻是將下顎湊到敵人右足去吃他一腳,上下兩難,只得橫掌當胸,護住門戶,那濃痰噗的一聲,正中雙眉之間。如是平平常常的一口痰,連三歲小兒也能避開,惡就惡在敵人伏下兇狠后著,叫他不得不挺身受唾。

眾人見他臉上被唾,為了防備敵人突襲,竟是伸手去擦也不敢,如此狼狽,那“第二招”的叫聲,就遠沒首次的響亮。

賽總管心道:“我縱然受辱,只要守緊門戶,再接他一招又有何難,到那時且瞧他如何說話?”大聲喝道:“還剩下一招。上罷!”

胡斐微微一笑,跨上一步,突然提起杜殺狗與玄冥子齊向賽總管打去。賽總管早料他要出此招,心下計算早定:“常言道無毒不丈夫,事急之際,若要非傷朋友不可,那也叫做無法。”眼見兩人身子橫掃而來,雙臂一振,猛揮出去。哪知胡斐雙手本來抓住兩人要穴,待兩人身子和賽總管將觸未觸之際,忽地松手,隨即抓住兩人非當穴道之處的肌肉。

杜殺狗與玄冥子被他抓住在空中亂揮,自是不知身在何處,突覺穴道松弛,手足能動,不約而同的四手齊施,打了出去。他二人原意是要掙脫敵人的掌握,是以出手都是各自的生平絕招,決死一拼,狠辣無比。但聽賽總管吼叫一聲,太陽穴、胸口、小腹、脅下四處中招,再也站立不住,雙膝一軟,坐倒地下。胡斐雙手一放一抓,又已拿住了杜玄二人的要穴,叫道:“第三招!”

他一言出口,雙手加勁,杜玄兩人哼也沒哼一聲,都暈了過去。他這一下重手點穴,力透經脈,縱有高手解救,也非十天半月之內所能治愈。胡斐提起兩人,順手往身前另外二人擲去。那二人吃了一驚,只怕杜玄二人又如對付賽總管那么對付自己,急忙上躍閃避。胡斐一縱而前,乘那二人躍在半空尚未落下之際,一手一個,又已抓住,這才轉過身來,向賽總管道:“你怎么說?”

賽總管委頓在地,登覺雄心盡失,萬念俱灰,喃喃的道:“你說怎么就怎么著,又問我怎地?”胡斐道:“你把苗大俠放了。”賽總管向身旁兩名侍衛擺了擺手,那兩人不敢違抗,過去解開了苗人鳳的鐐銬。

苗人鳳身上的穴道是賽總管所點,那兩名侍衛不會解穴。胡斐正待伸手解救,哪知苗人鳳暗中運氣,正在自行通解,手腳上鐐銬一松,他深深吸一口氣,小腹一收一放,竟自將穴道解了,左足起處,已將杜莊主邀來的昆侖派靈清居士踢了出去,同時一拳遞出,砰的一聲,將一人打得直摜而出。

范幫主被賽總管撞出板壁后,隔了半晌,方能站起,正從板壁破洞中跨進房來,不料被苗人鳳打出的那人正好跌在他的身上。兩人都被打得急了,昏昏沉沈,難分友敵,一撞到別人身子,立即各出絕招,纏打不休。

靈清居士雖被苗人鳳一腳踢出,但他究是昆侖派的名宿,武功有獨到造詣,身子飛在半空,腰間一扭,已頭上腳下,換過位來,騰的一聲,跌坐在床沿之上。胡斐大吃一驚,待要搶上前去將他推開,卻覺一股勁風撲胸而至,同時右側又有金刃劈風之聲,原來蔣老拳師與另一名高手侍衛同時攻到。那侍衛的一刀還易閃避,蔣老拳師那一招玉女穿梭卻是不易化解,只得雙足立穩,凝神接了他一招。但那太極拳綿若江河,一招甫過,次招繼至,一時竟教他緩不出手足。

那靈清居士跌在床邊,嗤的一響,將半邊羅帳拉了下來,他躍起身時,右足一帶,竟將苗若蘭身上蓋著的棉被帶在一旁,露出她的上身。

苗人鳳正斗得興起,忽見床上一個少女,衣服穿得極少,雙頰暈紅,一動也不動,正是自己的獨生愛女。這一下他如何不慌?叫道:“蘭兒,你怎么啦?”苗若蘭開不得口,只是舉目望著父親,又羞又急。

苗人鳳雙臂一振,一低頭,從四名敵人中間硬擠了過去,一拉女兒,但覺她身子軟綿綿的動彈不得,竟是被高手點中了穴道。他親眼見胡斐從床上被中躍出,原來竟在欺侮自己愛女,他氣得幾欲暈去,也不及解開女兒穴道,只罵了一聲:“奸賊!”從敵人手中奪過一柄長劍,刷刷刷刷,向胡斐上中下三路連刺了四劍。

此時苗人鳳眼中如要噴出火來,這雙拳過去,實是畢生功力之所聚,勢道猶如排山倒海一般。胡斐吃了一驚,尚未明白自己救他,何以他反向自己動武,但見來勢厲害,急忙向左一避,但聽砰的一響,苗人鳳雙拳已擊中在杜殺狗邀來的一名劍客背上。這劍客所練的下盤功夫向稱武林第一手,一個馬步一扎,縱是十幾條壯漢一齊出力,也拖他不動。

苗人鳳雙拳擊到之時,他正在胡斐背后欲施襲擊,不意一個打得急,一個避得快,這雙拳頭正好擊中他的背心。他牢牢扎穩馬步,雙腿動也不動,若是換作旁人,中了這兩拳內臟雖必震碎,一時三刻間卻也不致斃命,但這劍客下盤功夫太好,以硬碰硬,脊骨承受不起,喀的一響,脊骨竟爾折斷,一個身子軟軟的斷為兩截,雙腿仍釘在地下,上身卻彎了下去,額角碰地,再也挺不起來。

眾人見苗人鳳如此威猛,發一聲喊,四下散開。苗人鳳左腿橫掃,又向胡斐踢到。胡斐見苗若蘭在燭光下赤身露體,幾個存心不正之徒已不斷向她斜睨直望;心想先保她潔白之軀要緊,順手拉過一名侍衛,在自己與苗人鳳之間一擋,身形一斜,竄到床邊,扯過被子裹在苗若蘭身上。這幾下起落快捷無倫,眾人尚未看清,他已從板壁的缺口中鉆了出去。苗人鳳又驚又怒,大叫:“奸賊,快放下我兒!”欲待追趕,室小人擠,被幾名敵人纏住了手足,任他拳劈足踢,一時竟是難以脫身。

胡斐見到苗人鳳發怒時的神威凜凜,心中也自駭然,抱著苗若蘭不敢停留,一手拉索,溜下峰去。他知附近有個山洞人跡罕至,當下展開輕身功夫,直奔而去。他雖手中抱了一人,但苗若蘭身子甚輕,全沒滅了他奔跑的迅捷。

不到一盞茶功夫,他已抱著苗若蘭進了山洞,他不敢再摟她抱她,用棉被緊緊裹住,讓她靠在洞壁,心中躊躇:“若要解她穴道,非碰到身子不可,如不解救,時間一長,她不會內功,只怕身子有損。”實在好生難以委決,于是取火折點燃了一根枯枝。

火光下但見苗若蘭美目流波,比日間更增嬌艷,不禁怦然心動,說道:“苗姑娘,在下絕無輕薄冒瀆之意,但要解開姑娘穴道,難以不碰姑娘貴體,此事該當如何?”苗若蘭雖不能點頭示意,但目光柔和,似羞似謝,殊無半點怒色。胡斐大喜,先吹熄柴火,伸手到衾中在她幾處穴道上輕輕按摩,替她通了經脈。

苗若蘭手足漸能活動,低聲道:“行啦,多謝您!”胡斐急忙縮手,待要說話,卻不知說甚么好,過了良久,才道:“胡某是昂藏男子,適才冒犯,實是無意之過,此心光明磊落,天日可鑒,務請姑娘恕罪。”

苗若蘭低聲道:“我知道。”兩人在黑暗之中,相對不語。山洞外雖是冰天雪地,但兩人心頭溫暖,卻是別有一番光景。過了一會,苗若蘭道:“不知我爹爹現下怎么了。”胡斐道:“令尊英雄無敵,這些人不是他的對手,你放心好啦。”苗若蘭輕輕嘆了口氣道:“可憐的爹爹,他以為你——你對我不好。”胡斐道:“這也難怪,適才情勢確甚尷尬。”

苗若蘭臉上一紅道:“我爹爹因為另有傷心之事,是以感觸特深,請胡爺別見怪。”胡斐笑道:“甚么事?”他一問出口,立覺失言,想要用言語岔開,卻一時不知說甚么好。他號稱雪山飛狐,平時聰明伶俐,機變百出,但今日與苗若蘭相對,不知怎的,竟似變了一個人,十分的口拙木訥起來。

苗若蘭道:“此事雖說來有愧,但我也不必瞞你,那是我媽的事。”胡斐“啊”了一聲。苗若蘭道:“我跟你說,我媽做過一件錯事。”胡斐道:“人孰無過?那也不必放在心上。”苗若蘭緩緩搖頭道:“那是一件大錯事。一個女子一生不能錯這么一次,我媽教這件錯事毀了,連我爹,也險險教這事毀了。”

胡斐默然,心下已料到了幾分。苗若蘭道:“我爹是江湖豪杰。我媽卻是出身官家的一位千金小姐。有一次我爹無意之中救了我媽一家大小,他們才結了親。兩人本來不大相配,那也罷了,可是我爹有一件事大大不對,他常在我媽面前,夸獎你媽的好處。”胡斐奇道:“我的母親?”苗若蘭道:“是啊。我爹與令尊比武之時,你媽媽比一個男子漢還更有氣概。我爹言語之中,常羨慕你爹好福氣,說道:‘胡一刀得此佳偶,活一日勝過旁人百年。’我媽聽了雖不言語,心中卻甚不快。后來天龍門的田歸農到我家來作客,他相貌英俊,談吐風雅,又能低聲下氣的討好別人,我媽一時糊涂,竟偷偷跟他走了。”

胡斐一驚,道:“有這等事?”苗若蘭聲音哽咽,說道:“那時我還只兩歲,爹抱了我連夜追趕,他不吃飯不睡覺,連追三日三夜,終于趕上了他們。

那田歸農一見我爹,只有跪下求饒。我爹舉掌要劈了下去,我媽卻撲在他的身上。我爹見她真心愛他,嘆了口氣,抱了我走了,回到家來生了一場大病,險險死去。他對我說,若不是見我孤苦伶仃,在這世上沒人照顧,他真不想活啦。一連三年,他不出大門一步,有時叫著:‘蘭啊蘭,你怎么這等糊涂?’因為我媽的名字之中,也是有個‘蘭’字的。”她說到此處,臉上一紅。原來當時女子的名字也是秘密,旁人只知她姓氏,除非至親至近之人,是不能告知名字的,她這么說,等于是告知胡斐,自己名字中有個“蘭”字。

胡斐雖見不到她臉上神色,但聽她竟把家中最隱密的私事,也毫不諱言的對自己說了,心中大是激動,最后聽她提到自己的小名,更是如坐春風,溫馨難言,說道:“苗姑娘,那田歸農存心極壞,對你媽未必有甚么真正的情意。”

苗若蘭嘆了口氣道:“我爹也是這么說。只是他日常自怨自艾,說道若非對我媽不夠溫存體貼,我媽也不致受了旁人之騙。我爹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但說到待人處世,卻不及田歸農了。那姓田的欺騙我媽,其實是想得到我苗家家傳的一張藏寶之圖,可是他雖教我一家受苦,教我自幼就成了個無母之人,到頭來卻仍是白使了心機。我媽看穿了他的用心,臨終時仍將藏圖的鳳頭珠釵還給了我爹。”于是將劉元鶴在田歸農床底的所見所聞,說了一遍,最后說到那圖如何被寶樹他們搶去,那些人如何憑了闖王軍刀與地圖去找藏寶。

胡斐道:“這姓田的心思也忒煞歹毒,他畏懼你爹爹,又弄不到地圖,就想假手官家,將你爹爹擒住,好逼他交出圖來,哪知天網恢恢,我正在此時找他報仇。唉,這寶藏不知害了多少人。”他微一停頓,說道:“苗姑娘,我爹和我媽就是因這寶藏而成親的。”苗若蘭道:“啊,是么?快說給我聽。”她雖矜持,究竟年紀幼小,心喜之下,伸手去握住胡斐的手。但隨即覺得不妙,要待縮回,胡斐卻翻過手掌,輕輕握住了她手不放。苗若蘭臉上一紅,也就不再縮回,只覺胡斐手上熱氣,直透進自己的心里。

胡斐道:“你道我媽是誰?她是杜殺狗杜莊主的表妹。”苗若蘭更加驚奇,說道:“我自幼識得杜伯伯,爹爹卻從不提起此事。”胡斐道:“我在爹爹的遺書中得悉此事,看來令尊也未必知道。杜莊主知道寶藏必在雪峰附近,是以長住在峰上找尋。只是他一來心思遲鈍,二來機緣不巧,始終參透不出藏寶的所在。我爹爹暗中查訪,卻反而先他得知。他進了藏寶之洞,見到田歸農的父親與你祖父在洞中共歸于盡,正想發掘藏寶,哪知我媽跟著來了。

“我媽的本事要比杜莊主要高得多。我爹連日在左近出沒,她早已看出了端倪。她跟進寶洞,和我爹動起手來。兩人不打不成相識,互相欽慕,我爹就提求親之議。我媽說道:她自幼受表哥杜殺狗撫養,若是讓我爹取去藏寶,那是對表哥不起,我爹要她還是要寶藏,兩者只能得一,我爹哈哈大笑,說道就是十萬個寶藏,也及不上我媽。他提筆寫了一篇文字,記述此事,封在洞內,文后各人賦詩一首,好令后人發現寶藏之時,知道世上最寶貴之物,乃是兩心相悅的真正情愛,絕非價值連城的寶藏。”

苗若蘭聽到此處,不禁悠然神往,低聲道:“你爹娘雖然早死,可比我爹媽快活得多。”

胡斐道:“只是我自幼沒爹沒娘,卻比你可憐得多了。”苗若蘭道:“我爹爹若知你活在世上,他就是拋盡一切,也要領你去撫養,那么咱們早就可以相見啦。”胡斐道:“我若住在你家里,只怕你會厭憎我。”苗若蘭急道:“不!不!那怎么會?我一定會待你很好很好,就當你是自己親哥哥一般。”

胡斐怦怦心跳,道:“現在相逢還不遲么?”苗若蘭不答,過了良久,輕輕道:“不遲。”又過片刻,說道:“我很喜歡。”

看官,古人男女互相愛悅。只憑一言片語,即知對方心意,絕不若當世風習,非說得淋漓盡致,不足以表相愛之誠。胡斐聽了此言,心中狂喜,說道:“我胡斐終生不敢有負。”苗若蘭道:“我一定學你媽媽,不學我媽。”她這兩句話說得天真,可是語意之中,充滿了決心,那是把自己一生的命運,全盤交托給了他,不管他是好是壞,不管將來是禍是福,總之是與他結成一體,共同擔當。

兩人雙手相握,不再說話,似乎這小小山洞就是世上的一切,登忘身外天地。良久良久,苗若蘭道:“咱們去找到我爹,一起走罷,別理杜莊主他們啦。”胡斐道:“好的。”可是他一生之中,從未如此刻之樂,實是不肯離開山洞。苗若蘭也有此心,覺得不如說些閑話,多留一刻好一刻,于是問道:“杜莊主既是你長親,何以你要尋他動武?”

胡斐咬了咬牙,道:“此事說來氣人,我媽臨終之時,曾在我襁褓上放了一通遺書,拜懇你爹和杜莊主照看,養我成人。后來變生不測,平四叔抱了我逃走,他以為你父有害我之意,只得抱我去投奔杜莊主。哪知杜莊主起心不良,想得我爹的武學秘笈。他又隱約猜到我爹媽知道寶藏秘密,竟來搜查我媽給我的遺物。平四叔情知不妙,抱著我連夜逃下雪峰,我爹的武學秘笈是帶走了,但我媽給我的一包遺物,卻失落在莊上。這次我跟他約會,是要問他為甚么欺侮我一個幼年孤兒,又要向他要回我媽留給我的遺物。”

苗若蘭道:“杜莊主對人溫和謙善,想不到他待你這么壞。”胡斐道:“哼,單是他陰謀害你爹爹,就可想見其余,——”正說到此處,忽聽左首傳來一陣兵刃相交之聲,隱隱夾雜著呼喝叱罵。只是那聲音極沈極悶,胡斐練過暗器聽風術,耳音極好,依稀分辨得出,苗若蘭卻還道是風動松柏,雪落山巔。

胡斐道:“這聲音來自地底,那可奇了,你留在這里,我瞧瞧去。”說著站起身來。苗若蘭道:“不,我跟你去。”胡斐原本也不愿留她一人孤身在此,說道:“好。”攜著她手,出洞尋聲而去。

兩人在雪地上緩緩走出數十丈,這天是三月十五,月亮正圓,銀色的月光映著銀色的雪光,再與苗若蘭皎潔無瑕的肌膚一映,真是人間仙境,此夕何夕?這時胡斐早已除下自己的袍子,披在苗若蘭身上,雖然地底下傳來的聲音越來越近。但月光下四目交投,身外之事,竟是全不縈懷。

兩人心中柔和,古人詠嘆深情蜜意忽地一句句似脫口而出。胡斐不自禁低聲說道:“但教心似金鈿堅——”苗若蘭接口道:“天上人間會相見。”突然間地底呼聲轉劇,教兩人不得不側耳傾聽。胡斐一辨聲音,說道:“他們找到了寶藏所在,正在地底下廝殺爭奪。”他從父親遺書之中,得知寶藏地點,曾進入數次,取出父母當年封存的詩文,又取了田歸農之父的黃金小筆。這日早晨他用小筆投射田青文,就是示警之意。他雖知寶藏之所,但體念父母遺志,不肯掘出使用。這時辨聲知向,料定寶樹等必是見財眼紅,互相爭斗。

他這料一點不錯,那地底山洞之中,天龍門、飲馬川山寨、平通鏢局諸路人馬,正自殺成一團。寶樹袖手旁觀,只是冷笑,心想且讓你們打個三敗俱傷,老僧再慢慢一個一個的收拾。周云陽與熊元獻又是扭在一起,在地下滾來滾去,兩人突然一滾滾到了火堆之旁。初時互欲將對方壓在火上,哪知幾個打滾,險險將火頭壓熄,寶樹罵道:“壓滅了火,大伙兒都凍死么?”伸出右腳,抄到周云陽身底輕輕一挑,兩個人一齊飛了起來,騰的一聲,落在地下。

寶樹笑了一笑,彎腰拿起一根粗柴,添入火堆。正要挺直身子,忽見突突跳動的火光在對面冰壁上映出兩個人影,使得人影也是微微跳動。

寶樹吃了一驚,轉過身來,見山洞進口處并肩站著二人。一個臉帶嬌羞的是苗若蘭,另一個虬髯戟張、眉現殺氣,卻是雪山飛狐胡斐。寶樹“啊”的一聲,右手一揚,一串念珠激飛而出。這念珠初擲出去時是整整的一串,但飛到半空,串著珠子的線兒被他勁力迸斷,數十顆念珠忽然上下左右,分打胡苗二人的穴道。這是他苦練十余年的絕技,恃以保身救命,臨敵之時從未用過。此時陡然見到胡斐,知道事勢緊迫,是以搶著先施殺手。

胡斐一聲冷笑,踏上一步,擋在苗若蘭身前。寶樹見他并無特異功夫擋避,心下大喜,暗道:“原來你裝模裝樣,功夫也不過爾爾,這番可要教你死無葬身之地了。”正自得意,但見數十顆念珠顆顆打在胡斐穴道之中,他卻理也不理。原來胡斐見念珠打到,氣貫全身,早已將各處穴道盡數封閉。若是寶樹出手用指點穴,他穴道原是封閉不住,但他一擲的勁力分在數十顆念珠之上,卻已奈何不得胡斐這等名家高手。

寶數見一擊不中,嚇得心膽俱裂,他為人最是狡詐,急忙一躍,退在曹云奇身后,生怕胡斐跟著動手,大叫一聲:“不好了!”雙手抓住曹云奇背心,提起他一個魁偉長大的身子,就往火堆中擲了過去。他本意將火堆壓滅,好教胡斐瞧不見自己,哪知道火被他們添了添了許多干柴,燒得正旺,曹云奇跌在火中,衣服著火,洞中更是明亮。

胡斐見滿洞都是珍寶,寶樹躲躲閃閃的又在欲施詭計,想起他卑鄙貪財,害了自己父母性命,不禁心中怒火,也如那火堆一般燒了起來,一彎腰,抄起了一把珠寶,托在左手掌心,右手食指不住價彈動。但見珍珠、珊瑚、碧玉、瑪瑙、翡翠、寶石、貓兒眼、祖母綠、各種各樣珍物,如雨點般往寶樹身上打去。每一塊寶物打到,都教他劇痛難當。

他縱高竄低的閃避,但胡斐手指彈出,珍寶飛到,準頭竟是不偏半點。說也奇怪,洞中余人甚眾,但這些珠寶始終不碰到別人身上。劉元鶴、陶百歲等見此情景,個個貼身冰壁,一動也不敢動。寶樹初時還東西奔躍,后來足踝上連中了兩塊碧玉,竟自倒地,再也站不起來,高聲號叫,在地下滾來滾去。他從前只愁珍寶不多,此時卻但愿珍寶越少越好。

胡斐越彈手越重,他偏偏避開寶樹的穴道,要讓他多吃些苦頭。眾人凝神而觀,個個嚇得心驚肉跳,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苗若蘭聽寶樹叫得凄慘,心中不忍,低聲道:“這人確是很壞,但也夠他受的了,饒了他罷!”胡斐生平除惡務盡,何況這人正是殺父害母的大仇人,但一聽苗若蘭之言,不知怎的,只覺她說的一點也不錯,確須饒了此人。當下右手垂下,左手用力一擲,掌中十余件珍寶激飛而出,叮叮當當一陣響,盡數嵌在冰壁之中。眾人看得盡皆駭然,暗道:“這些珠寶若要寶樹受用,單只一件就要了他的性命。”

胡斐橫眉怒目,自左至右逐一望過去,他眼光射到誰的臉上,誰就不自禁的低下頭去,不敢與他眼光相接。洞中寂靜無聲。寶樹身上雖痛,但卻也不敢發出半聲呻吟。隔了良久,胡斐喝道:“各位如此貪愛珍寶,就留在這里陪伴寶藏罷!”說著攜了苗若蘭的手,轉身便出。

眾人料想不到他這么容易便放過了大伙,個個喜出望外,但聽他二人腳步聲在隧道中逐漸遠去,各人齊聲低呼,俯身又去撿拾珠寶。突然之間,隧道中傳來一陣郁悶的軋軋之聲,眾人初尚不解,轉念之間,個個驚得面如土色,齊叫:

“啊喲,不好啦!”

“他堵死了咱們出路。”

“快跟他拼了。”

眾人雖然畏懼胡斐,但情急之下,爭先恐后的擁出,待奔到大石之后,果見那塊大石已被胡斐推回原處,牢牢的堵住了洞門。

那洞門甚是狹窄,在外面尚有著力之處,內面卻只容得一人站立,給胡斐這一堵上,過不多時,融化了的冰雪重行凍結,若非外面有人來救,山洞內諸人萬萬不能出來。苗若蘭心中不忍,道:“你要他們都死在里面么?”胡斐道:“你說,里面哪一個是好人,饒得他活命?”

苗若蘭嘆了口氣,道:“這世上除了爹爹和你,我不知道還有誰是真正的好人,可是,你總不能把許許多多壞人盡數殺了啊。”胡斐一怔,道:“我哪算得是好人。”苗若蘭抬頭望著他道:“我知道你是好的。我沒見你面的時候就知道啦!大哥,你知道我在甚么時候這顆心就交給了你?”

她第一次出口叫他“大哥”,可是這一聲叫得那么自然流暢,隨隨便便的脫口而出,卻似已叫了一輩子一般。胡斐再也抑制不住,張臂抱住了她。苗若蘭伸臂還抱,倚在他的懷里,兩人互相摟抱在一起,但愿這一刻無窮無盡,只覺世上最美最好的處所,就是在這又冷又濕、又黑又悶的隧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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