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雪山飛狐舊版

第十八回 打遍天下無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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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打遍天下無敵手

兩人這樣抱著,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然洞口傳進來幾下腳步之聲。胡斐心道:“不好!我堵死別人,別要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又有別人來堵死了咱們。”臂中抱著苗若蘭不放,急步搶出洞去。月光之下,但見雪地里有兩人奔跑得極是迅捷,瞧那身形步法,正是雪峰上與自己動過手的那些武林豪客。胡斐笑道:“蘭,你爹爹打了勝仗,把他們都趕跑啦。”說著彎腰在地下抓起一把雪,手指用勁,這把雪立時團得堅如鐵石。他手臂一揮,雪團直飛過去,正中前面一人腰間。那人一跤俯跌,再也站不起來。后面一人吃了一驚,回過頭來,一個雪團飛到,正中胸上,立時仰天摔倒。雖然跌法不同,卻是同樣的再不站起。

胡斐哈哈一笑,忽然柔聲道:“你甚么時候把心交給了我?我想一定沒我早。我第一眼瞧你,我——我就管不住自己了。”苗若蘭輕聲道:“十年之前,當我還只七歲的時候,我聽爹說你爹媽之事,我心中就盡想著你。我對自己說,若是那個可憐的孩子活在世上,我要照顧他一生一世,我要教他快快活活,忘了小時候別人怎樣欺侮他、虧待他。”

胡斐聽得激動異常,不知說些甚么才好,只是緊緊的將她摟在懷里,眼光從她肩上望出去,忽見雪峰上幾個黑影,正沿著繩索往下急溜。他叫道:“咱們去助你爹爹,截住這些歹人。”說著足底加勁,抱著苗若蘭急奔,片刻之間已到了雪峰之下,那時兩名豪客已踏到峰下實地,尚有幾名正急速下溜。胡斐將苗若蘭放下,雙手各握一個雪團,兩臂齊揚,峰下兩名豪客應聲倒地。

胡斐正要再擲雪團,投擊尚在峰腰之人,忽聽半山間有人朗聲說道:“是我放人走路,旁人不得攔阻。”這兩句話一個字一個字的從半山里飄將下來,洪亮清朗,正是苗人鳳的說話。苗若蘭喜叫:“爹爹!”胡斐聽這聲音離地約有數里,但語音遙傳,若對其面,金面佛內力之深厚,確是已所莫及,不禁心下大為欽佩,兩手一振,扣在掌中的雪團雙雙飛出,又中躺伏在地的兩名豪客身上,不過上次是打穴,這次卻是解穴。那二人蠕動了幾下,撐持起來,突然發足狂奔而去。

但聽半山里苗人鳳叫道:“果然好俊的功夫,就可惜不學好。”他這兩句話的語音,一字近似一字,只見他又瘦又長的人形緣索直下,當那“好”字說畢,人已站在胡斐身前。兩人互相對視,均不說話,但聽四下里咄咄擦擦,盡是踏雪之聲,原來這次上峰的高手中留得性命的,都四散走了。月光下只見一人一跛一拐的走近,正是杜殺狗杜莊主。他將一個尺來長的包裹遞給胡斐,顫聲道:“這是你媽的遺物,里面一件不少,你收著罷。”胡斐接在手中,似有一股熱氣從包裹傳到心中,全身不禁發抖。

苗人鳳見杜殺狗的背影在雪地里蹣跚遠去,心想此人文武全才,結交遍于天下,也算得是個人杰,只因一念之差,落得身敗名裂,實是可惜。他不知杜殺狗與胡斐之母有中表之親,更不知胡斐就是二十多年來自己念念不忘的孤兒,當下緩緩轉過頭來,只見女兒身披男人袍服,怯生生的站在雪中,心想眼前此人雖然救了自己性命,卻玷污了女兒清白,念及亡妻失節之事,恨不得殺盡天下輕薄無行之徒,一時胸口如要迸裂,低沉著聲音道:“你跟我來!”說著轉身便走。

苗若蘭叫道:“爹,是他——”但苗人奉沉默寡言,素來不喜多說一個字,也不喜多聽一個字,此時盛怒之下,更不聽女兒多說。他見胡斐伸手去拉女兒,喝道:“好大膽!”左手倏地伸出,破蒲扇一般的手掌已將胡斐左臂握住,說道:“蘭兒你留在這兒,我和這人有幾句話說。”說著向右側一座山峰一指。那山峰雖遠不如杜家莊所住在的玉筆峰那么高聳入云,但險峻巍峨,似猶在玉筆峰之上。他放開胡斐手臂,向那山峰急奔過去,倏忽之間已到峰底。

胡斐道:“蘭,你爹既這般說,我就過去一會兒,你在這里等著。”苗若蘭道:“你答應我一件事。”

胡斐道:“別說一件,就是千件萬件,也全憑你吩咐。”苗若蘭道:“我爹若要你娶我——”最后兩字聲若蚊叫,幾不可聞,低下了頭羞不可抑。胡斐將適才從杜殺狗手里接來的包裹放在她的手里,道:“你放心。我將我媽的物事交于你手。天下再沒一件文定之物,能有如此隆重的。”

苗若蘭接過那個包裹,身子也是不自禁的微微顫動,低聲道:“我自然信得過你。只是我知道爹爹脾氣,若是他惱了你,甚至罵你打你,你都瞧在我臉上,讓了他這一回。”胡斐笑道:“好,我答應你就是。”遠遠望去,只見苗人鳳的人影在白雪山石間倏忽出沒,正自極迅捷的向山上爬去。當下輕輕的在苗若蘭臉頰上親了一親,提氣向苗人鳳身后跟去。

他順著雪地里的足跡,一路上山,轉了幾個彎,但覺山道愈來愈險,心下絲毫不敢大意,只怕一個失足,摔得粉身碎骨。奔到后來,山壁間全是凝冰積雪,滑溜異常,竟難有下足之處,心道:“苗大俠故意選此險道,必是考較我的武功來著。”當下展開輕功,全力施為,山道越險,他竟奔得越快。

又轉過一個彎,忽見一條瘦長的人影站在山壁旁一塊凸出的石上,身子襯著灰暗的天空,猶似一株枯槁得老樹,聽他低沉著嗓子說道:“好,你有種跟來,上罷!”正是打遍天下無敵手金面佛﹀苗人鳳。

胡斐一怔,急忙停步,雙足使出千斤墜功夫,將身子牢牢定住峭壁之旁。苗人鳳背向月光,臉上陰沉沉的瞧不清楚神色。胡斐喘了口氣,面對著這個自己生平想過幾千幾萬遍之人,一時之間竟爾沒了主意:“他是我殺父仇人,可是他又是若蘭的父親。他害得我一生孤苦,但聽平四叔說,他豪俠仗義,始終沒對不起我的爹媽。他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武功藝業,驚世駭俗,但我偏不信服,倒要試試是他強呢還是我強。他苗家與我胡家累世為仇,百余年來相斫不休,但他又不傳若蘭武功,是不是真的要將這場世仇至他而解?適才我救了他的性命,但他見我與若蘭同床共被,卻又不知能否相諒?”胸中思潮起伏,百感交集。

苗人鳳見胡斐神情粗豪,虬髯戟張,依稀是當年胡一刀的模樣,不由得心中一動,但隨即想起,胡一刀之子早已被人害死,投在滄州的河中,此人容貌相似,只是偶然巧合,想起他欺辱自己的獨生愛女,怒火上沖,左掌一揚,右拳呼的一聲,沖拳直出,猛往胡斐胸口擊去。胡斐與他相距不過數尺,見他一拳打過來,勢道威猛無比,只得出掌擋架。兩人拳掌相交,身子都是一震,暗贊對方功夫了得。苗人鳳自那年與胡一刀比武以來,二十余年中從未遇到敵手,此時自己一拳被胡斐化解,但覺對方掌法精妙,內力深厚,不禁敵愾之心大增,運掌成風,連進三招。胡斐一一拆開,到第三招上,苗人鳳掌力猛極,他雖急閃避開,但身子連幌幾幌,險險墮下峰去,心想:“若再相讓,非被他逼得摔死不可。”但見他左足飛起急向自己小腹踢到,當即右拳左掌,整向他面門拍擊,這一招圍魏救趙,是拆解他左足一踢的高招。

胡斐這一招用的雖然是重手,究竟未出全力,但高手比武,半點容讓不得,苗人鳳伸臂相格,使的卻是十成力。四臂相交,喀喀兩響,胡斐只覺胸口隱隱發痛,急忙運氣相抵。豈知苗人鳳的拳法剛猛無比,一占上風,拳勢愈來愈強,再不容敵人有翻身機會。若是在平地之上,胡斐原可跳出圈子,逃開數步,避了他拳風的籠罩,然后反身再斗,但在這巉崖峭壁之處,實是無地可退,只得咬緊牙關,使出春蠶掌法,密密護住全身各處要害。

這春蠶掌法招招全是守勢,出手幅度小極,抬手踢足,全不出半尺之外,但招術綿密無比,周身始終不露半點破綻。這路掌法原本用以遭人圍攻而處劣勢之時,雖然守得緊密,卻有一個極大不好處,那就是一開頭即使自己“立于不勝之地”,名目叫做春蠶掌法,確是作繭自縛,但能受攻,不能反擊,不論敵人招數中露出如何重大破綻,若非改變掌法永遠難以克敵制勝。

苗人鳳一招緊似一招,眼見對方每一招都可抵擋不住,但說也奇怪,不論自己如何強攻猛擊,胡斐必有方法解救,只是他但守不攻,自己卻無危險,當下不再防御自身,十分力氣,全用在攻堅破敵之上。斗到酣處,苗人鳳一拳打出,胡斐一避,那拳打在山壁之上,冰凌飛濺,有一小塊射到了胡斐左眼上。那眼皮極是柔軟,這一下又是出乎兩人意料之外,難以防備。

胡斐但覺眼上劇痛,雖不敢伸手去揉,拳腳上總是緩得一緩,苗人鳳欺身直進,靠身山壁,將胡斐逼在外檔。

此時強弱優劣之勢已判,胡斐半個身子凌空,只要足底微滑,身子稍有不穩,立時掉下山谷之中,苗人鳳卻是背心向著山壁。他這時拳法又變,招招逼對手硬接硬架。胡斐極是機伶,也偏不上他這個當,出手又柔又韌,盡力化解來勢,絕不正面相接。但兩人武功本在仲伯之間,平手相斗,胡斐已未必能勝,現下加上許多不便之處,如何能夠持久?又斗數招,苗人鳳忽地躍起,連踢三腳。胡斐急閃相避,但見對手第三腳踢過,雙掌齊出,直擊自己胸口。這兩掌難以化解,自己站身之處又是無可避讓,只得也是雙掌拍出,硬接來招。

四掌一交,苗人鳳大喝一聲,勁力直透掌心。胡斐身子一幌,急忙運勁反擊。兩人都將畢生功力運到了掌上,這是硬碰硬的比拼,半點取巧不得。兩人氣凝丹田,四目相投,竟是僵住了動也不動。苗人鳳見他武功了得,不由得暗暗驚心:“近年來少在江湖上走動,竟不知武林中出了這等厲害人物!”雙腿稍彎,背脊已靠上山壁,一收一放,先將胡斐的掌力引了過來,然后借著山壁之力,猛推出去,喝道:“下去!”

這一推本來就力道強勁無比,再加上借以山壁的反激,更是難以抵擋,胡斐身子一幌,左足已然凌空。但他武功之強,實已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右足在山崖邊牢牢定住,宛似鐵鑄一般。苗人鳳連加三次勁,也只能推得他上身幌動,卻不能使他右足移動半分。

苗人鳳見他如此了得,心下不禁驚佩,暗想:“如此功夫,也可算得是百年難逢,只可惜走上了邪路。我今日若不殺他,日后遇上,未必再是他敵手。他恃強為惡,世上有誰能夠相制?”想到此處,突然間左足一登,一招破碑腳,猛往他右膝蓋上踹去。

胡斐全靠單足支持,眼見他一腳踹到,無可閃避,嘆道:“罷了,罷了,我今日終究命喪他手。”危難下死中求生,右足一登,身子陡然拔起丈余,一個鷂子翻身,凌空下擊。苗人鳳道:“好!”肩頭一擺,撞了出去。胡斐兩拳打在他的肩上,但被他一撞之下,身子跌出懸崖,向下直墮。胡斐慘然一笑,一個念頭如電光般在心中一閃:“我自幼孤苦,但臨死之前蒙她傾心,也自不枉了這一生。”突然臂上一緊,下墮之勢登時止住,原來苗人鳳抓住他手臂,將他拉了上來,喝道:“你曾救我性命,現下饒你相報。一命換一命,誰也不虧負了誰。來,咱們重新打過。”說著站在一旁,與胡斐并排而立,不再占倚壁之利。

胡斐拱手道:“晚輩不是苗大俠敵手,何必再比?苗大俠要如何處置,晚輩聽憑吩咐就是。”苗人鳳皺眉道:“你上手時有意相讓,難道我就不知?你欺苗人鳳年老力衰,不是你對手么?”胡斐道:“晚輩不敢。”苗人鳳喝道:“出手!”胡斐要解釋他與苗若蘭同床共衾,實是出于意外,絕非存心輕薄,說道:“在那廂房中——”苗人鳳聽他提及“廂房”二字,怒火大熾,劈面就是一掌。胡斐只得接住,經過了適才之事,知道只要微一退讓,立時又給他掌力罩住,只得全力施為。兩人各展平生絕藝,在山崖邊拆了三百余招,竟是難分勝敗。

苗人鳳愈斗愈奇,心中不住想到當年在滄州與胡一刀比武之事,再拆數招,向后躍開三步,叫道:“且住!你可識得胡一刀么?”胡斐聽他提到亡父之名,悲憤交集,咬牙道:“胡大俠乃前輩英雄,不幸被奸人害死,我若有緣能受他教誨幾句,立時死了,也所甘心。”苗人鳳心道:“是了,胡一刀去世已二十七年。眼前此人也不過二十多歲,焉能識他?”順手在山邊折下兩根極堅硬的樹枝,掂了一掂,重量相若,將一根拋給了胡斐,說道:“咱們拳腳難分高下,在兵刃上再決生死。”說著樹枝一探,左手捏了劍訣,樹枝走偏鋒刺出,使的是天下無雙,武林絕藝的苗家劍法。

雖是一根小小樹枝,但出去時勢夾勁風,又狠又準,要是給尖梢刺上了,實也與中劍無異。胡斐見來勢厲害,哪敢有絲毫怠忽,樹枝一擺,向上橫格,這一格剛中有柔,確是名家手法。苗人鳳一怔,心想:“怎么他的武功與胡一刀這般相似?”但兩個高手刀劍一交,后著綿綿而至,絕不容他有思索遲疑,但見胡斐樹刀格過,跟著提手上撩,苗人鳳揮樹劍反削,教他不得不回刀相救。兩人各出絕技,比適才斗得更是兇險。

這一番惡斗,胡斐一生從未遇過。他武功全是憑著父親傳下的遺書修習而成,招數雖然精妙,實戰經驗究竟欠缺,功力火候因年歲所限,亦未臻上乘,好在年輕力壯,精力遠過對方,是以數十招中打得難解難分。兩人迭遇險招,但均在極危急下用巧妙招數拆開。胡斐一面打,一面佩服:“金面佛苗大俠果然名不虛傳,若是他年輕二十歲,我早已敗了。可見當年他勝過爹爹,倒不是行使詭計。”

兩人又斗一陣,越斗越是靠近山崖,只因招招扣得緊密,都是竭力將對方逼向外圍,只要向內緣踏進半步,立時受了對方刀劍之傷。斗到酣處,苗人鳳使一招黃龍轉身吐須勢疾刺對方胸口,眼見他無處閃避,而樹刀砍在外檔,更是不及回救。胡斐吃了一驚,忙伸手在他樹枝上一撥,右手一招伏虎式劈出。苗人鳳叫了聲:“好!”樹劍一抖。胡斐只覺手指劇痛,急忙撒手。

苗人鳳踏上半步,正要刺出一招上步摘星式,哪知崖邊堅冰被二人踏得久了,竟漸漸松裂溶解,他劍勢向前,全身重量盡在后邊的左足之上,只聽喀喇一響,一塊巖石帶著冰雪,墮入下面深谷。

苗人鳳腳底一空,身不由主的向下跌落,胡斐大驚,忙伸手去拉。只是他一墮之勢不輕,雖然拉住了他袖子,可是一帶之下,竟連自身也跌出崖邊。二人不約而同的齊在空中轉身,貼向山壁,施展壁虎游墻功,要爬回山崖。但那山壁上全是冰雪,滑溜無比,那壁虎游墻功竟然施展不出,莫說是人,就當真壁虎到此,只怕也游不上去。可是上去雖然不能,下墮之勢卻也緩了。

二人慢慢溜下,眼見再溜十余丈,是一塊向外凸出的懸巖,如不能在這巖上停住,那非跌個粉身碎骨不可。念頭剛轉得一轉,身子已落在巖上。二人武功相差無幾,心中所想也是一模一樣,當下齊使千斤墜功夫,牢牢定住腳步。巖面光圓,積了冰雪后更是滑溜無比,但二人武功高強,一落上巖面立時定身,竟沒滑動半步。只聽咯咯輕響,那數萬斤重的巖石幌了幾幌,原來巖石橫架山腰,年深月久,巖下沙石漸漸脫落,本就隨時都能掉下谷中,現下被二人使力一登,沙石夾冰紛紛下墮,那大巖越幌越是厲害。

那兩根樹枝隨人一齊跌在巖上。苗人鳳見情勢危急異常,左掌拍出,右手已拾起一根樹枝,隨即上步云邊摘月,挺劍斜刺。胡斐頭一低,彎腰避劍,也已拾起樹刀,還了一招拜佛聽經。兩人這時用的全是進手招數,招招兇險之極,但聽得咯咯之聲越來越響,腳步難以站穩。兩人都想:“只有將對方逼將下去,減輕巖上份量,這圓巖不致立時下墮,自己才有活命之望。”當下各展生平絕技,手下絕不容情。

瞬時之間交手十余招,苗人鳳見他使的刀法與胡一刀當年一模一樣,心中疑云大起,只是形格勢禁,實無余暇相詢,一招反腕翼德闖帳削出,接著就要使出一招提撩劍白鶴舒翅。這一招劍掌齊施,要教對方非跌下巖去不可,只是他自幼慣了,出招之前不禁背脊微微一聳。

此時月明如洗,長空一碧,月光將山映壁映得一片明亮。那山壁上全是晶光的凝冰,猶似鏡子一般,將苗人鳳背心反照出來。胡斐看得明白,登時想起平阿四所說自己父親當年與他比武的情狀,那時母親在他背后咳嗽示意,此刻他身后放了一面明鏡,不須旁人相助,已知他下一步非出此招不可,當下一招八方藏刀式,搶了先著。苗人鳳這一招提撩劍白鶴舒翅只出得半招,全身已被胡斐樹刀蓋住。他此時再無疑心,知道眼前此人必與胡一刀有極深的淵源,嘆道:“報應,報應!”閉目待死。

胡斐舉起樹刀,一招就能將他劈下巖去,但想起曾答應苗若蘭,絕不能傷她父親。然而若不劈他,容他將提撩劍白鶴舒翅使全了,自己非死不可,難道為了相饒對方,竟白白送了自己性命么?瞬時之間,他心中轉過了千百個念頭:這人曾害死自己父母,教自己一生孤苦,可是他豪氣干云,是個大大的英雄豪杰,又是自己意中人的生父,按理這一刀不該劈將下去;但若不劈,自己絕無活命之望,自己甫當壯年,哪里肯死,倘使殺了他罷,回頭怎能有臉去見苗若蘭?若是終生避開她不再相見,那這一生活在世上,勢必心中痛苦,生不如死。

看官,那時胡斐萬分為難,實不知這一刀該當劈是不劈。他不愿傷了對方,卻又不愿賠上自己性命。看官若是自身遭此情景,該當如何抉擇?

苗若蘭一人站在雪地之中,良久良久,不見二人歸來,當下緩緩打開胡斐交給她的包裹。只見包里是幾件嬰兒的衣衫,一雙嬰兒鞋子,還有一塊黃布包袱,月光下看得明白,包上繡著“打遍天下無敵手”七個黑字,正是她父親當年給胡斐裹在身上的。她站在雪地之中,月光之下,望著那嬰兒的衣衫,心中柔情萬種,不禁癡了。

胡斐到底能不能平安歸來與她相會?他這一刀到底劈下去還是不劈?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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